驪歌不哀

驪歌不哀

我拿出平板電腦,啟動攝影功能,一邊戰戰兢兢地將鏡頭對向床上的祖母,一邊慌亂卻故作鎮定地解釋:「我拍一拍這裡的環境,爸媽說想看看。」我不知道她是否有意識到所謂的「環境」其實是以她為中心延伸開去的畫面,只看見她抬頭瞥了一眼,便漠然地低頭,躲避那個有意無意地在她身上停下、似乎不懷好意的鏡頭。

病房裏本來安靜,而在我說出那句後,更是浮動著一股悲哀的寂靜。我把鏡頭轉向左邊,刻意掠過沉睡中的祖父,停在病房的出口,完成這使人不安的拍攝。我坐下來,看護工替祖母整理衣衫,祖母垂著兩隻手,沒再像以前一樣低頭檢查護工的工作情況,只是歪歪地坐著,任由別人擺佈。

從斤斤計較,到耿耿於懷,最終至不以為然,這十多年來,祖母一直在讓步,親眼見證從前高傲的她腳下的台階一層一層地瓦解,我心酸,比起釋懷,她更像是麻醉自己,又或者說頑疾衰老麻醉了她,她不再執著,只是也不曾超脫。因此當我將機械眼對準她,她彷彿突然醒覺她現時的狼狽之態──我不願稱之為醜態,因為若說每人一生必要經歷一次醜態,實在太可憐,只是人到晚年必會有點狼狽而已──正被別人,以及昨日的自己注視著,並且難免會惹來一些憐憫。在我這要強的年紀,我所想像到的是羞恥,但或許在年月沖刷過後,老邁的她心中只會泛起淡淡的哀傷與惋惜吧。

已屆耄耋之年的祖父母多年來飽受病痛折磨,近來因意外與身體機能各種退化,大多數時間就只能在床上躺著。我回廣州探望住院的他們,老人黯淡的目光使我聯想晚年的自己是否仍能享受生存的樂趣,但正如余華所說,「人是為活著本身而活著的,而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著」,無論生活如何無趣,仍應該盡力生存下去。生存是本能,死亡是自然的事,人盡力活下去便是上天應允之事。不過我離老去仍遠,相比之下,離別才是近在咫尺。

人一般害怕離別,而我更甚,於分別前畏縮成性幾乎已成我的劣根性。經常在這種令使人聯想到離別的時刻,我便會憶起在我人生的遠古年代的一次漫長的道別。五歲至十歲的某一年,我第一次隨母親回到她的故鄉海南島,那裡沒有陽光與海灘,只有一個發展中的鄉鎮。在寒冷的熱帶小島,我與一群叫不出名字的孩子打鬧著慶祝了最熱鬧的春節。離開前的晚上的尾聲,我與小夥伴們坐在屋前的階級上仰望夜空,簡陋的煙火、單調的光芒映在一排紅彤彤的小臉上,待潮紅散去,夜空只剩下瀰漫的煙霧,空氣中的火藥味漸漸淡去,年幼的我開始意識到一個個結束已經如骨牌般互相牽連地接踵來到自己跟前,由玩樂的時光之逝去,聯想到旅程、春節、假期將要緊接著過去,在殘餘的零星鞭炮聲中我越過不捨,直達寂寞。翌日早上醒來,母親已在收拾行李,準備啟程回廣州探望祖父母,而我梳洗過後卻只懂渾渾噩噩地四處遊盪。那時的我或許是看得太多矯情的故事,竟妄想多走走碰碰便會把那段時光刻劃到腦中好好封存,結果留下的記憶不是只有稚澀的離騷嗎?我含糊地與外婆外公道別,卻隔著旅遊大巴的車窗中凝視他們的身影以至在他們的位置掠過的風景良久,並偷偷抹著眼眶中的濕潤。我忘了我究竟默默與那個地方及那段時光道別了多久,卻早在那時便預見在未來一段難以估量的日子裏我與離別必成宿敵,並且我將永遠處於下方。

一件事有起承轉合,而我總是在「承」「轉」之間嗅到結束的味道。無論是一次普通的約會還是一次久別後的重聚,我每次都未雨綢繆並力挽狂瀾地,早在活動進行到一半後便以各種方式(佯稱「有下場」、拋出一堆後續節目建議或純粹賴著不動)將結束無限推遲,到大家均意興闌珊或人數所剩無幾時,我才終於宣佈「好吧,我也回家了」。然而,更窩囊的是我永遠只敢有限度地死皮賴臉,因為如此害怕各散東西的感覺的自己同時也害怕讓別人知道自己這個弱點,彷彿我一定要呼吸著人們聚集時產生的人氣才能生存,而我又是一個幾近偏執地強調獨立的人。因此我都會看準時機,搶奪離開次序中除最後之外的最尾幾個位置。今天屈指一算,始發現十多年來竟也戰勝了無數個回合,儘管如今看來如此無關痛癢。但到了今天,我必須從只有自己的擂台走下來,冷卻滿身使人頭昏腦脹的熱血,好好回頭看清楚那個聚光燈停留的地方其實只有空蕩蕩一片,甚至連打鬥糾纏的痕跡也沒有。

對的,那不是一場決鬥或比賽,那只是遊戲一場。沒有人在與我爭奪什麼。事實上結束與終點不同,它要來就來,並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時候到了,它就會強行攻佔你整個世界,在這之前,你隱約知道它要來,可是你永遠不會預測到它何時會到。意識到這些,我便只好老老實實,滿懷忐忑,迎來人生中的第一個訣別。

家中老人多,而且大都已屆高齡,按理說都是一個個擺在面前的計時炸彈。可是即使他們都身患各種頑疾,祖父母更是處於行動不便的狀態,但由於我打從有意識開始老人們都已年邁(從面貌看來或實質年齡),在我的認知裏,身體虛弱似乎已成他們的常態,所以在成長的過程中雖一直目睹他們的健康狀況不斷惡化,也不會往那邊想。我心中並不是有強烈的信念,堅信他們能長命百歲,而是徹底的缺乏危機意識,壓根就沒考慮過這個問題。然而,今天老人的情況已經差得越過了一個臨界點,無論我多無知多大意也應該要醒來了。

祖父母最近發生的一次意外如一記當頭棒喝,父母開始討論他們的身後事,我除了感到陣陣悲涼,也開始在腦中作很多假設和綵排。話說幾個月前的一個白天,祖父如常到街上遛彎兒,保姆外出買菜,只有祖母在家休息。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天,若果這三件事全都如常進行。可惜這世上確實存在不少巧合:因數年前一個手術而聲帶受損、無法發出聲音的祖父在街上摔倒,祖母上廁所時不慎滑倒,因家中無人,呼喊了良久才有鄰居前來救助……此後他們便雙雙住進醫院,至到現在。

到底當有一天我、兄或父母在吵鬧的電話鈴聲中如常地按下電話的接聽鍵,卻聽到早晚要來卻始終令人吃驚的噩耗時,那一刻的世界會變成怎樣呢?若接聽人是我,我有能力冷靜地告知家中其他人這個消息嗎?若接聽人不是我,當我被轉告此消息時我會作何反應?如果我仍冷靜理性,我應該控制我的身體、我的嘴巴去幹什麼?如此這般的腦中演練總是進行到一半便剩下一片空白,我所擁有的知識及生活經驗甚至不足以助我想出那麼一個方案。但後來再想清楚,這種事情似乎真的不需要準備,因為面對這種時刻,人的反應也沒有恰當與否之分,就讓身體自然地去應對「突發」與「即時」吧。擺脫了這算是庸人自擾的煩惱後,我想起十多年前祖母一次極富戲劇性的真人示範,至今仍然為我所津津樂道。大概是唸幼稚園的年代,我的太公仍在生,當年他已九十多歲,居於美國,身體仍然健康,我還與他在機場見過一次。然而那次相見後不久,印象中是我們兩兄妹回廣州避暑之時,祖母接了一個遠洋的電話,握著話筒的那隻久患柏金遜的手一直微顫。一陣短暫的沉默後,她淡淡地說:「老頭子終於死了。」不慌不忙、不緊不慢的語調,波瀾不驚的面容,所有肢體語言都示範著我所憧憬的那份對分別的坦然。你可能會說,我祖母未免對父親太冷漠,甚至可稱得上冷血了。我必須為祖母辯護,說出「終於」並不代表她一直渴望父親死去,那平淡的「終於」就像是讀完一本磚頭般厚的長篇小說後發出的一聲慨嘆。太公能活到這把年紀,就如一本長篇小說到了劇情不再大起大落、回歸平淡的時候,在此時結束,也算是恰如其分了。當然,希望親人一直長長久久的活下去是人之常情,所以這也是我佩服祖母之處,能夠知足,不再苛求上天給予什麼,因為真的,客觀來說,衪已經很大方了。

我幾乎肯定自己無法如祖母般坦然,畢竟她比我多活了半個多世紀,但同樣地她也有跨越不了的坎,例如如何樂觀地面對自己的死亡(其實是太難了吧)。三歲前一段很長的時間,以至童年時差不多每段長假期,我都是與祖父母一起度過的。即使後來因各種困難無法經常回廣州,一年可能就回那麼一次,這個善忘的我仍然深深記得與祖父母同住的日子與感覺,這段記憶像是潛意識般常沉於腦海深處,卻在我探望祖父母時一一浮起,連帶童年時無憂無慮的感覺一併清晰地展現在我眼前。我並不是那種與長輩很親的孩子,可是我很依賴祖父母,儘管現在實質上不能也不會再依賴他們,但我的精神永遠依賴他們,因為在我什麼都不懂時我所依賴的就是這兩位老人,他們擁有我的童年。我知道當他們不再存在於這世界,我心的底層將會被抽走一大片,我失去了兩個依靠,同時也正式要與我美好的童年訣別,承認自己是一個精神獨立的大人。

死亡的氣息,無論是從自己還是別人身上散發出的,都使人戰慄。我渴望跟著祖父母身後學習如何自我開解離別的痛,將自己從恐懼、擔憂的束縛中釋放出來。至於祖父母,我不會自詡有智慧對他們作什麼寄語,但我知道有時候與年紀無關,一個旁觀者更有能力恰當地使用祝福的力量。我不會說希望兩老在人生最後的日子能學到如何面對死亡,這樣太消極,我相信事情沒有這麼差,死亡沒有那麼近。

我所願意說的,是希望祖父母在百病纏身的境況中仍能心境開朗地過完剩下的日子,因為剩下的日子究竟有多少,只有天知道。

鹽症患者

鹽症患者

心靈上的痛楚會沉澱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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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親情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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