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請洗耳恭聽(下)

陌生人請洗耳恭聽(下)

上集回顧:陌生人請洗耳恭聽(上)

今天是余輝最後一天在這家公司上班。

他在一個星期前接到通知,一切都來得亳無先兆,他到今天仍未明白為何自己被解雇。然而,他不會問。一個星期的時間夠他走得體體面面,他早已把東西分批帶回家,不過其實也沒有什麼非帶走不可的物品。一切都在計劃之內,五時一到,他便拿著公事包步出公司。除了今天出外工幹的上司,沒有人知道他一去不復返,他既懶於通知同事們,也懶於上演難捨難離的戲碼。說到底,那些人才不在乎他,就像他不在乎他們一樣。

他漫無目的地穿梭於小巷間,腦中盤算著究竟如何跟父母說,都已經拖了一個星期,越是不說,越是不想說了。家中兩老早已退休,平日一向反應過度,要是知道唯一的經濟支柱倒塌了,驚叫連連之餘,更要拷問一輪,「點解俾人炒」、「你係咪得罪邊個」、「介紹你去阿強到做好唔好」……想到也頭痛。

「別動!轉身!」腦後傳來乾脆的呼喝聲,余輝全身一震,心想該不會那麼倒霉,這麼久都未遇過,偏偏今日就遇上了吧……

他緩緩轉身,看見一蒙面彪形大漢手持一把匕首指著他。最奇怪的是,大漢用來蒙面的竟是一塊有粉紅色碎花蝴蝶圖案的布,款式就像小時候外婆拿來補丁的那種。

「我不貪心,只要你身上的錢,信用卡、提款卡那些你可以留下。」這劫匪似乎深諳知足常樂的道理。

余輝呆呆地望著他,隱約記得自己錢包中沒有多少現金,便順從地在公事包中翻找銀包。然而看著劫匪堅定而冷酷的眼神,他心中硬是有點不甘,莫名地不耐煩起來,憑什麼犯罪也可這麼堅定?他越想越暴躁,咬牙切齒,甚至開始變得呼吸困難。

「大哥,在我把錢給你之前,你可以先聽我說一件事嗎?」余輝不知從哪裡來的勇氣,總之,他挺了挺腰桿。

「別廢話,把錢拿來。」劫匪始終是急功近利的。

余輝一邊拿出錢包,嘴裏也不忘說話:「其實這錢你要偷亦無不可,畢竟不是我賺來的。」

「什麼?這些錢是從哪裡來的?」劫匪果然被這句話喚起好奇心。

「這是我從父母處偷來的。我上星期被解雇了,平日沒有儲蓄,便偷父母的來周轉。那兩個老糊塗真是的,把錢包到處放,即使我原本無意,天天看到也難免會動賊心吧!不過也沒什麼偷不偷的,有收入時,我不也是每月準時給家用他們、供養他們嗎?現時我山窮水盡了,接濟我也是應該的,不是嗎?」他打開錢包,裏面塞滿千元大鈔,「你可真是來得及時,我剛剛拿了這麼多。拿去吧!」

「你這不孝子,偷父母錢也罷了,怎麼偷這麼多!賊膽包天!」雖然看不到臉,但聽到劫匪的語氣便知那塊可愛的蒙布底下是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這裡面的強烈諷刺滑稽得使余輝失笑起來。

「大哥,請別誤會,我不是嘲笑你,我沒有那麼大的膽子,只是想不到你在這方面那麼有正義感。」他一邊笑著擺手一邊解釋,「不偷這麼多的話,難不成要多偷幾次?我都這麼大了,即使發現又如何?我知道他們不會報警,也不可能苛責我。其實這沒什麼大不了,真的!」

「你……你這不肖子!要是我的兒子像你這樣,可真是要氣死我!」劫匪氣急敗壞地頓足,「我不要這麼多,你答應我,把我留給你的都拿去還給父母!否則我就把你的錢包整個取走。」

本來余輝唯唯諾諾便可以脫身了,可是連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竟說出這句:「你太天真了吧!不論你留不留錢給我,我都不會交給父母的。再說,事到如今,還錢給他們有什麼意義?你不是劫匪嗎?別以為弄些小動作就可以減輕自己的罪孽。」

「你是活得不耐煩嗎?」劫匪用匕首抵住余輝的頸項,以施加暴力代替講道理,當中多少有些惱羞成怒的意味。

余輝突然狂笑起來,這情景似曾相識。本來這僅僅是他的個人感受,與他人無關,更涉及私隱,平日他絕不會說出來。可是在此刻,他的心彷彿早已滿載,容不下一個秘密。於是,他再一次說了。

「小時候我父母也是這樣,講道理講得不耐煩就拿起雞毛撢子鞭下來。我不知道是因為他們怕麻煩、沒能力解釋,還是怎樣,只是我捱打後仍深深相信總有那麼一兩次,道理是在年幼的我那邊的。現在我長大了,也總算明白了,有時候說話真是挺累的。」

劫匪定睛看著他,目光灼熱,帶疼惜之意。他甚至收起匕首,就像余輝的父母,從來只是嚇唬,並不希望傷害到兒子。「那你還跟我說那麼多?」劫匪溫柔地說,圓潤的聲音竟潤滑了余輝的淚線,使他失聲痛哭起來。余輝很受不了這個缺乏隱忍能力的自己,像可憐的嬰兒,無力自控,把羞恥都暴露於人前,如失禁一樣。

「我不知道!」余輝先是衝劫匪大吼一句,接著又低頭囁嚅道:「一切都是我的問題,與你無關……求求你不要問,因為現在的我什麼都會答,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放過我吧!錢你都拿去,快滾!」

劫匪從余輝手上接過錢包,卻意外地直接放在地上,沒拿一分一亳。他藏起匕首,轉身解開蒙面的布,悄然離去。

余輝哭累了,乾脆坐在地上休息,順勢伸手取回錢包。打開一看,哪裡還有錢,只有五顏六色的卡留守原處。他不禁笑了。哭什麼,等下別人以為你是因為被搶錢而哭豈不是丟死人了。

中學同學傑昨天來電找余輝到一家叫「滴水不沾」的酒吧喝酒、聚聚。原本余輝對此──不論是聚會還是傑──都亳無興趣,可是聽到是去滴水不沾,他便來了興致。他想去很久了,亦經過它很多遍,然而因為某種不能言傳的原因,又可能是余輝獨有的壓抑的本能或慣性一次又一次地使他卻步於通往滴水不沾的轉角處。

「喂,余輝,這邊!」甫踏入滴水不沾,就看見傑那張陽光燦爛的臉,余輝不禁厭惡自己。要知道他在酒吧門前掙扎多久才鼓起勇氣進來,可是人家總是那麼從容不逼,突顯出他是多麼無能。

「好久不見。我本應多約幾個人出來的,可是恕我直言,你一向寡言,人再多一點便更加不說話了。所以我今天只約你單獨聚聚,希望你理解。」傑有點不好意思地解釋,然而說了這麼多仍未提到邀約的真正原因。

「不要緊。」余輝淡然地回應,希望對方別以為自己只是說客套話。他叫了杯威士忌,低頭悶悶地獨酌。

傑沒有作聲,默默打量余輝的側面。這個頭髮蓬鬆,肩上灑滿雪花,穿著臃腫擋風衣的中年男人其實只有三十多歲,然其貌不揚的臉卻那麼滄桑。生活的辛酸在他臉上留下傷痛,無奈麻醉了它們,卻留下永久的麻木。傑也感慨,生活總是這樣打擊人,可是無可否認每個人有其不同的承受能力,而打擊的力度也不是一致的。

「如果你有什麼困難,能跟我說說嗎?說不定我能幫上忙。」

余輝抬頭看了傑一下,「你想太多了,我很好。」他並不願得罪人,儘管他很想問傑:與你何干?他甚至想說自己只想一個人喝酒,請傑離開。可是這一切對白,都只是空想而已。它們在余輝的腦海初現輪廓,繼而配上聲音、停頓和語氣,最後還有感情的反芻。這些胎死腦中的話每句都十分完整,有時真實得連余輝也吃驚,生怕那真是自己說出來的聲音,而非僅僅是腦中虛浮的意識。

近幾年來,這種感覺愈發強烈,使他不得不質疑,究竟是他控制著的自己言行,還是那種源自腦海深處的力量早已不知不覺吞噬了自己,取代他的意識成為身體的控制塔。

「你先走。」余輝望著傑,斬釘截鐵地說。

傑愣住,想不到那個一向畏首畏尾的余輝竟然會命令他,而且,他的臉好像變了,但又說不出哪裡變了,是眼神?還是嘴巴抿合的方式?

「為什麼突然叫我走?」傑把酒一下子喝光,重重地放下酒杯。

「沒什麼,只是想一個人喝喝酒。」余輝看著無人的前方,傲慢地呷一口酒,正眼也沒瞧傑一下。

傑自討沒趣,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準備離開。他失去了耐性,本打算關心一下余輝,誰知人家不單不領情,還下逐客令,那就無謂勉強。

可是傑才踏出兩步,背後就傳來余輝的聲音:「喂,先生,我告訴你一件事吧!」

「你在叫我嗎?」傑大惑不解,試探性地問。

余輝笑著指指右邊那張仍然散發著傑的余溫的空椅,「對,就是你!坐下,我有話跟你說。對,就是這張椅。」不待傑坐下,他便徑自說起來:「不知你看不看得出來,我剛剛殺了一個人。」

傑心想這玩笑開得真糟糕,不過又確實是余輝的風格。「是嗎?還真看不出來。」

「我也知道你們看不出來,因為連我自己也看不出來我竟有那麼大的膽子。我本來沒打算殺他的,我只是到他家找他討個說法。可是我一看他打開門看見我時的表情就知他已自亂陣腳,敵人未亮劍,他舉盾牌的手已在發抖,哈哈,真滑稽。」余輝冷不防地大笑兩聲,打破酒吧的寂靜。

傑單手托鰓,側頭瞇著眼,饒有興致地打量這位舊同學。他覺得今天的余輝與以往不同,這並非只是因為酒精的關係,他不相信酒精能為眼睛添上神采。認識他二十年,傑從未見過他喜上眉梢的樣子,諷刺的是,竟然是在他講述自己為何把人「殺掉」的時候。

余輝帶點興奮地續說:「既然他這麼慌張,我便乘勢問他為何要偷我的意念。他啞口無言,愕然地站在原地,可見那家伙尚算有點羞恥之心,但這未免太窩囊了。他就這樣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趾,以沉默回答我,又或是根本不打算回答我。他這副樣子使我更生氣了,好像是我欺負他似的,我最恨別人裝可憐,真噁心。」

余輝又叫來兩瓶酒。老闆放下酒後,傑隱隱覺得他的目光好像仍然不願離開余輝,並用眼角的余光努力地捕捉余輝的身影,臉上露出戒備的表情。也許是因為他們討論的話題叫人毛骨悚然吧!

「我要求進屋說,誰知進屋後我竟發現麗!那婊子竟然和這孬種在一起,兩個不要臉的東西,我一時怒上心頭,忍不住對他們破口大罵,也不管什麼修養不修養了。誰知他們大概是聽慣了閒言閒語,躺在沙發上露出一副泰然的樣子,孬種還說『你也不能對我們怎樣』,這句話可真是氣死我了!我馬上衝去廚房拿刀……」

傑打斷余輝的話,小心翼翼地問:「余輝,你不覺得這很不像你嗎?」他稍作停頓,思考了一下表達的方法,「你就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你這是什麼意思,是瞧不起我嗎?對,我就是個沉悶又陰鬱的人,人人都猜到我不會有新鮮的經歷,我又說得不動聽……」余輝先是激動地跳起來,接著又陷入自暴自棄的狀態中,「所以,他們就有理由不聽了,是嗎?」最後以淒慘的問句作結。

傑沒想到余輝竟有這種顧慮,慌忙解釋:「嗯……其實我們只是以為你不愛說。」

「你們為何不相信我?」余輝眼裏閃著異樣的光芒,既痛苦又不忿,既哀怨又無奈。

「對不起。」傑翻遍腦海,只能找到這句無力的話。

余輝平靜地從衣袋拿出一把水果刀,如拿一支筆般輕鬆。這一動作引爆了尖叫與混亂,酒吧裏人們爭相走避。

「痴線佬攞刀出黎呀!快啲走!」

他向前一劃、二劃、三劃,寧靜的空間就這樣被割裂了,喧鬧聒噪的世界破繭而出。他等它很久了,實在太久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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