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請洗耳恭聽(上)

陌生人請洗耳恭聽(上)

這幾天,不遠的轉角處好像總是有個人影。

這條街人煙稀少,燈光昏暗。有間不起眼的酒吧隱沒於黑夜中,只有它頭頂孤單的霓虹燈牌在閃,提醒同樣孤獨的人們,要是想靜靜喝酒就來那間叫「滴水不沾」的酒吧。

酒吧生意並不好,但算是有數個忠實的常客,貪戀著這邊的安靜偏僻,又與伴隨左右的寂寞一見如故。可是這些孤獨的客人品流並不複雜,從來沒有人來搗亂,每個人都只是默默地喝著自己的酒,偶爾借著酒意低吟或嘆息兩聲。

對於那個最近頻頻出現的人影,酒吧老闆起了疑心,但又覺得好像是理所當然的,說不定只是個路過的夜歸人呢?即使對方果真對自己的酒吧有惡意,也防不了,由它這樣徘徊,說不定有天就消失了。

余輝舔舔皸裂的嘴唇,在心中演練最後一次對白,然後小心翼翼地輕喚:「爸,媽。」

屋裏兩個老人的視線並沒有離開電視屏幕,余輝有想過他們是否沒聽見,或許他應該再叫一次;還是其實老人們已經聽見,只是默默地等待著後續的話?他沒有作聲,定定地盯著父母專注的身影,屋裏只剩下蹩腳的演員生硬的叫喊聲吃力地掩飾著尷尬的氣氛。父母沒回應不正正是證明他們沒聽到嗎?然而,又說不定他們只是懶於追問,因為聽起來並不是什麼急切的事情。

余輝張口,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在雙唇顫抖數下後,頹然地結束了這場無謂的對峙,「我回房間了。」

他永遠也不知道,就是這樣千篇一律的結局使他的父母早已假設接在他的支支吾吾後的,只不過是諸如「回房間」這樣微不足道、何足掛齒的事。因此,倘

若他們的兒子能識相地停止無聊的敘述,他們也樂於不用與兒子作乾癟無味的對答。

血緣關係並不能主宰一切,總有一些如余輝般極端慢熱的人,面對父母仍感一切難以啟齒。既然熟悉如父母也說不出口,余輝決定乾脆跑去找個陌生人,或者一切更容易表達一點。他從房間的窗口望,街上有人,不多,唯獨那小得有點名不符實的屋邨公園,或許是物以罕為貴吧。

於是,余輝想,不如將就一下。其實有些事,他想說很久很久。

他靜靜離開家,乘過升降機,推開管理大堂的門,終於重見天日。忽覺天氣不錯,反正公園亦不算近,余輝決定抬頭好好巡視一下天上的業務。商場頂層的空中花園,想必花草依然茂盛,只可惜始終是人工的;綜合大樓建了幾年,棚架還在,要催促一下承建商;大部份的高樓依舊宏偉,只是時間還是免不了替它們抹上一層灰;咦,這個霓虹燈牌似曾相識,可是沒有亮起,喚不醒沉睡的記憶。是什麼呢……啊,到了。

公園裏有很多蝴蝶,牠們佔領了天空,暴躁地拍動翅膀。密集的顫抖、構圖複雜的花紋、鮮艷絢麗的背景色喧賓奪主地強行裝飾了天空,余輝呆望著這光怪陸離的景象,剎那眩暈,天地在數秒間倒轉再倒轉,合共數個來回。他連忙按著胸口,好不容易才把噁心的感覺揉走。

余輝沒有想太多,看見長椅上有空位就坐上去,也不看清楚坐旁邊的聽眾是誰。他倚在椅背上,不住大力呼吸,直至把所有帶微酸的胃氣吐出,才從容地跟旁邊的人打招呼,「嗨!」

對方有點錯愕,但仍是有禮貌地回應:「嗨!」他只是個很普通的年輕人,衣著頗時髦但看得出只是隨波逐流。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那是個秘密,我從沒告訴過別人。是這樣的,我……」余輝看見對方溫和的眼神,也拋開心中一些難免的顧忌,擺出一副娓娓道來的姿態,不料年輕男子打斷他,面有難色地阻止道:「先生,你我並不認識,你何必

將你久藏心中的秘密告訴我?」

余輝尷尬地笑笑,他的大無畏被狠狠地打擊了一下,「沒關係,我只需要一對空閒的耳朵。」

男子嘴角泛起一抹微笑,緩緩地興起再冉冉地衰落的笑意展現出無限風姿綽約。這神態與他的年齡如此不符,與他性別的配搭又如此詭異。在冗長的鋪墊後,男子終於說:「你說吧。」

「謝謝。」余輝從未如此衷心地向人道謝。「是這樣的,我結婚十五年了……」

「看上去真不像。嗯,我的意思是……你不像已婚人士。」

「很多人都這樣說。這也給了我不少便利,女人都把我當作單身漢,很多時候並非我刻意隱瞞。我也有苦衷。」余輝說罷,突然想起不久前想跟父母說的並非此版本。然而,當他進一步回想,他又發現自己什麼都想不起……家裏的影像像塵封已久的古物,不僅難以從深坑中發掘,即使掘出來,亦沉睡於怎也撥不乾淨的黃沙土塊之下。原本想說的,全都想不起。他的意識甚至模糊得分不清從自己張開的口中源源流出的故事究竟是編的,還是只是另一版本的事實。

余輝把食指和中指併攏,放在太陽穴上打圈按摩,使思路清晰一點。奇怪地,年輕人視若無睹,依然專心致志地聽他說話。

「她是公司中最美麗卻最寡言的女子,總是散發著一股不吃人間煙火的氣息,男同事都不敢跟她說話。可是,這樣的女子卻……」余輝停下按摩,臉帶嚮往,「我記得那是晴天霹靂的一天,公司只剩下我和她在加班,於是離開的時候,她便順理成章地邀請沒有帶傘的我共撐一把傘。事先我並不知道我倆並不同路,我發誓我沒有任何歪念或企圖,我只是很單純地答應了這善意的邀請。誰會想到她就像致命但香醇的高濃度酒,即使知道它的毒性,仍然甘願,不,是不能自拔地灌飲?」

他見年輕人褪去笑意,便暫停敘述,「抱歉,我有點激動。」

「不要緊。你繼續。」年輕人出奇友善的態度再一次融化了余輝心中隱隱的

不安。

「她不著邊際地跟我談著各種瑣事,說到有趣的地方便自顧自地笑起來,我只是間中回應『嗯』、『是這樣啊』、『我也這樣想』之類的話,她卻依然興致勃勃。我真愛這個興高采烈地自說自話的她,也可能是因為與平日的她反差太大使我驚艷。我一直伴著她,完全沒有回家的意欲,最後甚至把她送到家門口。確實,當時的我心中悸動不停,只為了她一雙比平日明亮的眼睛。那段路上,連我都忘記了自己已婚這件事,無恥地任由自己的傾慕之情溢於言表。自此,每天下班我和她都有默契地一同離開,然我從沒對她做越軌之事。」

「嚴格來說,你也不算背叛妻子。」年輕人插話。

「行為上是的,可是我自知心已出軌。上星期,妻子終於發現了,並嚷著要離婚。我本該樂意地答應,但始終雙方是世交,我必須跟父母商量此事。我還真不知道如何開口,忸忸怩怩了數天還未說。我找你傾訴,便是要來個綵排。」

「可你總不能把剛才那些話告訴他們吧!」年輕人瞪大眼睛,感到十分不可思議。

「我知道……可是,我說得很糟糕嗎?」余輝抓住年輕人瘦削的雙肩,用力地晃了一下,「告訴我!」

年輕人嚇了一跳,支支吾吾地說:「你太坦白了。」他縮肩,欲掙脫那強勢的爪子。

「我有什麼錯!說真話也錯嗎?」余輝愈發激動,兩頰都變得通紅。

「你冷靜點……」

「不,你給我說清楚!」余輝更用力了。

突然,多不勝數的來歷不明的蝴蝶撲向年輕人,他的身體、面容都湮沒在蝶海中,蝴蝶一開一合的身體像是放大的氣孔,不斷收縮、擴張。余輝被大量昆蟲嚇得鬆開手,俯身不住乾嘔起來,咳得眼水直冒。

到他咳完並鼓起勇氣抬頭看右邊,哪裡還有什麼年輕人?只有空無一人的長

椅,還有長椅上數塊孤單的落葉陪著他。

他拍拍腦門,站起來回家去。不知是否他的錯覺,凡他經過之處,那裡的人都注視著他。

走出公園時他猛然想起什麼,停下來回望公園。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下集內容:陌生人請洗耳恭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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