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詁學的現代應用

訓詁學的現代應用

現今大多中文系學生對於訓詁學都沒有什麼好感,一來皓首窮經太辛苦,二來覺得對謀職沒有什麼用,三來沉悶。記得讀中學時麥潤壽(他是浸大中文系畢業)來演講,談到自己在中文系的生活,在介紹訓詁學時,說這是一門「上堂時『訓』下,考試時『估』下」的科目,引得哄堂大笑。

所謂訓詁學,用今天的術語,大概是「語意學」的意思。《說文》解字分別以「說教也」和「訓故言也」解釋「訓詁」二字。顧名思義,訓詁學就是一門研究字詞意義的學問,特別是古代經典著作中的字義。清朝的國學研究被譽為歷史高峰,特別重視訓詁,清儒一反宋儒學風,認為要準確把握經典意義,必須對字義有正確認識,就如我們今天無法與一個完全不懂中文的外國人談唐詩宋詞之美。

不過,現代華人社會似乎都沒有讀經典的習慣,經典已經變成在學院中供奉的神主。對於一般人而言,究竟訓詁學是否已經一文不值?在此用我一次親身經歷與各位談談這個問題。

畢業後在一間位於中環的法律機構打雜。法律機構特別注重形象,對文字上的錯誤的容忍極低。偏偏公司的繁體名稱中有一個「証」字,歷年來都有理事質疑過此字的是否簡體字,公司名繁簡混雜,有礙觀瞻事少,污名毀譽事大。在繁體字使用範圍內,一般表示「證明」、「證據」或「公證」等意思時,都用「證」字,簡體字則用「証」。有人說在香港也見過用「証」字,那麼究竟應該用哪個?

上面提及的《說文解字》是東漢許慎編寫的一部鉅著,被譽為「訓詁學的鎖匙」,而《說文》分別收入「證」和「証」兩個字。

先講「證」字,《說文》曰︰「證,告也。从言登聲。」清朝訓詁大師段玉裁補充說︰「今人爲證驗字。」《說文》和段玉裁的兩句說話似乎有點難以理解,但通過古書上的例子,便可說明。《論語.子路》篇中非常有名的一句︰「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當中的「證」,是告發和作證之意,與官司有關。

而「証」字,《說文》曰︰「証,諫也。从言正聲。」段玉裁引用古書上的例子進一步證明《說文》的準確︰「呂覽(呂氏春秋)『士尉以証靜郭君』。高(高誘)曰。『証、諫也。』今俗以証爲證驗字。遂改呂覽之証爲證。」按照《說文》的說法,「証」是「勸諫」之意。

按照《說文》的記載,這兩個字本來有不同的意思。「證」是「告」,而「証」是「諫」。從語義上,「證」字的意思似乎與現今「證明」、「證據」或「公證」等法律有關字詞更具關聯。

當然,有人或許會說《說文》「告」的解釋和證明(evidence)仍有距離,未足以證明「證」字更合適,而且段玉裁的補充也沒有表明孰先孰後。不過,另一部中古時代漢語的字書,宋代的《廣韻》則以「驗也」來解釋「證」字,而以「諫証」來解釋「証」字。說明「證」字至少在宋代以前已經是表示「證明」、「驗證」等相關意思的流行字體,一方面修正了清朝段玉裁「今人爲證驗字。」的說法,另一方面亦說明以「証」字表示「証明」是後來的俗寫,時間不會早於《廣韻》。

由此可見,在我們對繁體字作為漢字自秦漢後2000年歷史延續的認識下,「證」字方是表示「證明」、「證據」或「公證」等法律文書有關字詞的正字。其實內地在60年代公布的簡體字方案,列明將「證」、「証」簡化為「証」,也可以在此問題上佐證。至於為何以「証」表「證」,在此牽涉音韻學範疇的討論,是以略去。

當然,我向有關人士陳述理據,但我人微言輕,未能改變情況,只得作罷。但這次經驗,可謂展示了訓詁學在現代的價值,在於能使我們站在歷史的高度,考察語言的變化,在決斷是非的時,可以提供堅實的理據作為參考,幫助我們結論。所以下次聽到「中文不是一種準確的語言」之類的描述時,不妨向他介紹一下訓詁學,試著讓他改變想法。(笑)

國風

國風

不是文青,只是讀過兩錢書,塵世中的一條迷途小書蟲。 不求甚解,寫作只為偶然消閒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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