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閃亮的日子

致閃亮的日子

前天我跟我媽說:「我餓了,想吃雞腿做宵夜。」我媽說:「你腦子有問題吧,大半夜去哪吃雞腿!」

其實我就是隨便說說,不是真的要出門找雞腿吃;但我媽怕我不能克制自己的饞欲,想方設法轉移我的注意力。她說:「雞肉有什麼好吃的?我小時候還吃過螞蚱和蟬的肉呢,那才真是又酥又香。」

炸螞蚱和炸蟬我也吃過,在農村的奶奶家。我每年暑假回奶奶家住一個禮拜,恰巧在武漢讀書的表兒甥也會回去小住。表兒甥比我小七歲,他小的時候很頑皮,久居於城市反而對大自然有特殊的嚮往,總央求十二、三歲的我帶他去樹林捉蟬和螞蚱。村中的小賣部售賣專門用來捕蟬的黏團,把黏團纏在魚竿上,就能搆到樹枝上吱吱叫的蟬;捉螞蚱也不難,在草叢中發現目標後,快速地用兩手形成半球狀,罩在目標上方,再緩緩合攏雙手,手裡便捧著一隻戰利品了。

捉到十幾隻蟬和螞蚱後,我通常會建議表兒甥放了牠們。「這些東西我們留著有什麼用?玩夠了就讓小動物回樹上和草叢裡去吧。」

表兒甥當然不肯,執意要把牠們帶回家,向眾人展示自己的顯赫功績。伯母看到塑料袋裡奄奄一息的昆蟲們,就提議把牠們洗洗乾淨,放進油鍋裡炸至酥脆,當作晚飯的菜肴之一。

我第一次聽說要把蟬和螞蚱炸成下酒菜時,覺得噁心得不得了。但後來用筷子夾上來一隻,嚐了嚐,發覺也沒什麼怪味,很普通的炸食而已。所以我媽說她小時候吃過蟬,吃過螞蚱,我覺得並不稀奇。

「那你還吃過什麼?」我問媽媽。

「還吃過小鳥呀,純野生的小鳥。比如說麻雀,五臟六腑俱全,可好吃了!」我媽顯然很得意。

麻雀我倒是沒吃過,但歷史劇裡,行軍打仗時遇上糧草短缺,士兵們就會用槍射麻雀,然後烤著吃,所以吃過麻雀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那你吃過炸燕子嗎?」我又問。我覺得燕子這種動物很奇特,黑色與白色的身軀看起來很優雅。如果吃過燕子,似乎是一項威武的成就。

「好像沒吃過。」她頓了一頓。「但我吃過炸蝙蝠。」

我無語了。我媽的樣子不像在開玩笑。她為自己年少時的壯舉自豪得很。

* * *

我們每個人都曾經有過閃亮的日子。我們最閃亮的時光,往往就是我們最純真、最心無雜念的時候。我們當時並不知道那段時光會成為一生中最華麗的記憶,以及日後與別人談話中嘴角上揚的資本。後來時間帶走了很多東西,比如說赤子之心,比如說萬丈豪情,最後經受住歲月洗禮而存留下來的,才是我們打心底裡懷戀的東西。它是要被我們裝在水晶瓶裡,留著在風燭殘年的搖椅上慢慢回味的。

就像我媽不愛吃雞,不愛吃牛,不愛吃豬,讓我以為她根本不喜歡吃肉。孰不知她在心裡一直隱隱地想念著噁心兮兮的炸螞蚱、炸蟬、炸麻雀和炸蝙蝠,還有吃著這些詭異的食物時那份愉悅的心情。

就像許多對愛情退避三舍的人,心裡一直偷偷記得一幕幕美好的初戀場景,以及轉身離去時撕心裂肺的痛。

就像大街上無數行屍走肉、神情呆滯的行人,可能曾經都是有志青年,懷揣著改變世界、改變一切的盲目熱情,最終一步一步走向冰冷的世界。

就像我自己。我還沒有經歷足夠的變遷和創痛,所以尚且無法肯定,真正讓我懷戀的、閃閃發光的日子究竟是哪些時光。說不定就是現在。

如果人的一生像煙花一樣,綻放過片刻的光輝,收到過短暫的喝采,最終卻注定沉寂於黑暗,是很不值得吧?可如果連閃亮的日子都不值得努力去過,又有什麼是值得的呢?

浮生若夢,一閃而過光華已是我們擁有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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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舊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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