砌下冥紙如雪亂—音樂場景中的宗教、儀式性聯想

砌下冥紙如雪亂—音樂場景中的宗教、儀式性聯想

作者: 辛母羊@台灣音樂書寫團隊

聽朋友說過一句話:「我是一個無神論者,如果一定要選一個信仰,就是音樂吧。」

沾血的蘋果

那天晚上以後,不知從何生出這一句諺語:「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是看過椎名林檎演唱會的,一種是還沒的。」

以異議份子身份在流行樂壇出道,她是雪地之花,孤高之身,如她在DOMESTIC! Virgin LINE的演唱會中舉著紙傘展示的一襲亮白一樣不可直視。表現她音樂的顏色卻又如此繽紛,在8/16這天的南港展覽館,進行海外首演的椎名林檎唱到了招牌曲<浴室>的時候,重現了她一度展示在世人面前的、具有剖析自我意義的表演橋段-削蘋果。於是樂迷跟著癱軟在鮮紅的狂喜中,直至散場,無人能斷言那些血真是意外切到手所致,還是設計好的舞台把戲。官方巧妙地回避了此事。

砌下落紙如雪亂

癱軟在地上的,還有印著演出樂團名稱的符咒紙花。「紙紙對樂迷來說都是前世的盼望」席慕容若是出席一定會做此語。有些人攫取的樣子像是著魔了,一掃而空。整個演唱會不妨說是一場隆重、瘋狂的宗教儀式。

不難想像這些畫面。紙花紛飛是否讓你想到了閃靈樂團的演唱會上,冥紙如雨下的片刻?

「如果你們的演唱會被人撒冥紙,作何感想?」如果是閃靈被撒冥紙,他們當然是感覺還不賴。在批判意識和行動力高的重金屬樂文化脈絡中,我們也不難找到那些宗教元素-聖經內容、異端符號、各種和基督教的互涉。不論是重金屬教父Ozzy Osbourne啃掉蝙蝠的頭,甚至是九零年代黑金屬樂派那些惡名昭彰的場下作為-燒教堂、殺人,閃靈相較起來真的是小意思。

音樂流派本身歷史脈絡和宗教的聯繫,獻祭為樂手的申論題材。但不應該只如此,樂迷的瘋狂、執著-透過mosh pit、手勢……等等言行,似乎表現成一種動物的本能天性。換句話說,也別覺得重金屬樂手一定都清楚自己在批判什麼,行動其後必定有什麼學理基礎。對很多樂迷和樂手來說,之間的語言有時候無非就是一個"爽"字。由此看來,閃靈撒冥紙的意涵是可以被自由詮釋的。不管冥紙是內化為樂團所強調在地、歷史的創作美學的一部份,或是純係當作演唱會場的助興添花,是兩全其美的。

重金屬如此,搖滾樂亦是,更多樂種也程度不等、形式上異曲同工地展現了這些"儀式"性。

燒燬!

談到宗教、儀式,筆者很難自外於搖滾樂(重金屬亦為無論在音樂形式、內涵上之衍生)視域,因為其表現方式最直接粗糙而不加修飾。

就講人人都想得到的摔吉他,或者說破壞吉他。

你第一個想到的名字,若不是一頭長髮、頹廢自棄的Kurt Cobain,就是吉他之神Jimi Hendrix,沒錯吧?也可能是其他幾個知名搖滾吉他英雄。

講到台灣,語塞了嗎?

圖片來源: 台灣音樂書寫團隊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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濁水溪公社,大概吧。破壞吉他是如此激烈而直白,不需要翻譯的行動。對於"音樂"一詞的聯想,如果是先想到樂器,它不只是謀生飯碗、表現工具,更被定義為藝術家身體的延伸。在一百多年以前,遠還沒有搖滾樂之前,誰會沒事把飯碗往地上砸呢?一百多年後,對他們來說,破壞樂器是一種社會實踐,和政治行動一樣舉足輕重。觀察濁團的早期現場,對於這一群鼓舞躁動、煽動極端的行為藝術家來說,砸琴不過是在崇拜對象-並非人物而是理念、價值觀-面前燒一炷香,不過是性高潮完揉掉衛生紙。

即使早期錄音和影像作品難尋,新生代樂迷多少還是能透過口語相傳、音樂本身推敲那最原始、狂暴,如宗教儀式的音樂現場-誇張地渲染情緒,近乎有種"魔性"在祭壇中燃燒。如果聽眾仔細閱讀這些行動背後複雜的文化、政治、國族問題,就會理解不管是吉他或其他東西作為犧牲品,成為催化物助生這把意識形態之火並不可惜。

即使你越來越不容易看到火力全開的濁團,取而代之的是精緻管弦樂編曲和譏誚、繞彎罵人的世故姿態,似也是為了破壞了太多樂器和太多保守人士的玻璃心而告解贖罪吧。至少那樣的批判力道在樂壇留下的痕跡不會消失,如果要消失了,總是會有後繼者出來補刀。
台上"與"台下"

所謂"舞台"在文明社會裡多被歸類為娛樂場所,展演的內容是不真實的,透過那些誇張的敘事和表現手法,虛應人類現實無法完成的需求、妥協的矛盾。宗教本質也是如此,無怪乎它們常以同一體姿態示人。

而音樂並不只是存在於我們刻板想像中的"舞台"上,不只是透過播放器傳出。

圖片來源: 台灣音樂書寫團隊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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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血肉果汁機在婚禮上的表演。

節奏組扣下厚重的riff,襯托出戴著豬頭的主唱嘶吼。台下的賓客不知如何感受?我們對婚禮這樣的文化儀式想像不外乎歸結為幾個字-隆重、浪漫、舒服……透過音樂來表現的話,重金屬音樂不會是首選媒介。血肉果汁機的介入婚禮顛覆了約定俗成,宣示了音樂置身於真實社會的角色不再是附庸於其他政治意圖的傳聲筒,相反地,它有自己的聲音。婚禮一定要是缺乏彈性和互動的做場音樂文化嗎?樂團自顧演出,賓客則自顧敬酒寒暄,血肉果汁機用更強的行動和能量打破了這面牆,使得樂手在非"舞台"的其他社會場景中成為發言主體,不只是當背景伴奏音樂。儼然舉行了一種可觀的另類儀式。

搖滾辦桌是另一個充滿流動的音樂場域。「吃飯皇帝大」引申出的漢人家族餐桌文化中,階級分明,大人侃言,小孩噤聲,舉箸擺盤皆有分寸。即使是標誌著喜慶意味的"辦桌"場合, 發言和思想脫不出一套無形的慣例舊制。上述的婚禮音樂文化,場合上"吃飯"和"音樂"兩者從來就不是呈現為對等關係,而是主從。不會有人是專程來聽樂團表演,順便吃飯的。搖滾辦桌就達成了,在食物、聲光的饗宴中,保守的餐桌圖像和權力位置被重畫。在「這到底是一場流水席還是一場演唱會」的虛實交辯中,模糊了界限,在這曖昧地帶中對話和思辨如煙裊裊從香爐升起。

不光是音樂,如果要找出世界上所有被創作出來的小說、戲劇、電影等敘事形態之間的共通點,最大宗者大概就是它們都程度不等地在"模仿真實",或是在真實與虛假之間,在界限之間玩弄這樣的關係。在演唱會、劇場裡,表演者無所不用其極進行著這樣的模仿,塑造儀式,再現一個真實的鏡像-如哈哈鏡,它可能是扭曲、有極其諷刺意味的。

這些儀式混淆了真實、虛假之間的界限,使得音樂的美學、批判能力無限延展。

圖片來源: 台灣音樂書寫團隊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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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著,坐著,這是個好問題"

回到椎名林檎演場會。有表演者塑造的儀式-用蘋果皮和慾望佈滿了整個神秘會場;有觀眾建構的儀式-搖手旗、跟著吟唱;有雙方共構的互動行為。 無論參與成分和程度-是表演者、觀者、或是兩者互動,人人都試圖在儀式化的行動中建立某種文化歸屬和認同感。

其中爭議的是-遺憾的是來自場館先天條件所致-有人想站著,於是就有人視線被擋住了所以不滿。

除去場地因素,這裡我們看到不同參與者對儀式的不同想像,在現場造成歧異,分化出不同行動。有人奉行著搖滾站崗主義,透過熱烈的身體動作表達價值觀;有人受到其它動機自我約制了身體,像是虔敬的教徒,唯恐破壞這場儀式的莊重,一動也不動地全程觀禮。到底該站著還坐著,沒人敢說有一定答案和對錯。這也是個人之於集體的不可免的哲學難題吧。人深信是宗教選擇了人,其實是人自己選擇了宗教。在這盲點之下,選擇的歧異使得宗教產生支派。選擇也造就了樂風、樂迷。

消費社會格局下的再省

俗話說:當局者迷。這些狂熱現象在非樂迷眼中,可能顯得匪夷所思。從歷史來看,以西方為主體出發,音樂從作為宗教的婢女,到現在成為錯雜的消費文化樹之下的一支附庸,即使票券價錢再高,演出氛圍被塑造得再"高雅",它可能從來都還不是對人類來說最優先、不可或缺的民生必需品。許多人還是覺得:吃飽再來談音樂、藝術吧。

諷刺的是,人手一支iphone,音樂好像變得無所不在,廉價。

至今,音樂光是謹守音符伴隨的既有物理規則-旋律、和聲、節奏,就足以作為聽眾認可"值得消費"的音樂了嗎?或許不再完全是了。音樂演出環境與觀賞規則被規模化,和消費文化下的其它類型-電影、球賽、文化祭典……平起平坐,互相競合,混生。期待現場音樂演出如同你買票進imax電影院,包辦了從視覺、聽覺、甚至到嗅覺和更之上抽象觀感方面的滿足。 現場音樂演出與電影和其他敘事形式一樣使用符碼、慣例,它們有時候不免落為公式。聽眾固然是期待著,可能是目睹慣例符合期待發生而得的快感,可能是期望這些"梗"在下一次演出中被打破、翻新,挑戰經驗-像麥可漢內克明著挑釁觀眾而拍的《大快人心》(Funny Games)那樣。聽眾彷彿在儀式中受洗為信徒。

還有太多關乎信仰、狂熱的音樂現場來不及一一討論。或許之後你參加了哪個音樂祭,現場被佈置成告別式會場,拿到訃聞一樣的節目單,等著樂手突然從棺材之中跳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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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轉載自:台灣書寫團隊臉書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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