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夢の花嫁》:物化中的人類社會

[影評]《夢の花嫁》:物化中的人類社會

「我和男朋友在網上認識。就像淘寶一樣,按一下滑鼠就把他買下來了。」

「網購」一段關係不是甚麼新奇有趣的事。內地每逢農曆新年前夕總能看到的「租個男/女朋友回家過年」的廣告;利用約會網站的篩選系統,像挑衣服一樣揀選附合自己條件的約會對象;俄羅斯出口貌美膚白的「郵寄新娘」;越南據說花二十萬人民幣就能買到年輕貌美又性格溫順的妻子。從前說總有錢不能買到的東西,到現在看着本來不能買賣的事物,透過網絡一一辦到。這些理應是很奇怪的現象,我們卻一一接受下來——至少,是逐漸適應了這些現象的存在。沒有想像中的抗拒,彷彿我們都同意了這是人類社會進步的必經階段。

圖片來源: 《夢の花嫁》(2016) 官網截圖

圖片來源: 《夢の花嫁》(2016) 官網截圖

皆川七海(黑木華 飾),一個內向孤僻的合約教師,相貌普通,網絡對她的意義非比尋常。面對熟悉的學生,她的表情卻是極度的怯懦,每個動作都像在等着別人的肯定後,才敢說下一句話。學生為捉弄她而準備好的話筒,她拿起,放下,又在學生的嘲弄中拿起。人與人的日常接觸對她而言是痛苦,唯有社交網絡留給她一片天地,可以暢所欲言。一個在面書上大聲疾呼的人,現實中可能說話時都不敢直視對方。《神探福爾摩斯》的編劇說過,明明我們都有電話,卻總是寧願發短訊,像電話未現實前,只能靠電報和信件通訊的人們。又如《電車男》裡在討論區高談闊論的網友們,見面時反倒緊張得不發一言。我們總能在網絡的另一端帶上我們想讓人看到的面具,比如筆者的自畫像,或女生們修圖過度的自拍照。七海和男友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卻仍帶着網絡上的面具,一個掩飾了自己覺得男友像淘寶淘回來的想法,一個掩蓋了自己的戀母情結。

對枕邊人的相互欺瞞,源自他們內心的極度自卑。因為自卑,所以力圖安於現狀,不敢追求更好;一旦更好的出現,則無法抑制內心的蠢蠢欲動。安室行舛(綾野剛 飾)說他只需一個小時就能把七海追到手。不是他能力多好,而且七海自己會有這個念頭。作為各種買賣人際關係的中間人,安室洞際人性。他看出只要任何人對七海釋出些許善意,七海就能傾盡所有情感回報對方。其實說安室冷酷無情是言過其實的,他只是在掂量不同的人際關係可換算成甚麼價碼。他帶着一種做你情我願的生意、而非惡意的心態接近七海。他給七海製造了各種美夢,也親手粉碎她的夢,逼使她正視這個不斷物化的現實。在這一點上,他是殘忍的;然而他是七海最困難的時候,唯一能相信依賴的人。綾野剛沒有把安室演成一個精明冷酷的生意人,而是不失人性的鄰家男孩,服務態度專業,既能予人溫暖,又在某些時刻冷酷得讓人心寒。

圖片來源: 《夢の花嫁》(2016) 官網截圖

圖片來源: 《夢の花嫁》(2016) 官網截圖

里中真白(Cocco 飾)這角色遠比我想像中重要。本以為她只是安室幫七海製造的美夢的一部份,但原來真正的「被造夢者」另有其人。她的生命比七海更為脆弱,經歷也更為痛苦。表現外向活潑的她,內裡卻是自卑到不能承受他人的善意及幸福的程度。「自卑」是七海、真白、鐵也,以及安室手下所有婚禮臨時演員的共同特點。因為「自卑」,對他人的善意極度依賴,緊緊攀附,卻又不相信自己能為他人帶來幸福。當大家發現終於可用金錢購買各種人際關係時,更拼命的去賺錢;買下一段又一段關係,卻是對人與人的關係更不信任,仍然是枯寂、空虛、對自己的極度不自信。為甚麼安室和真白母親要扯光衣服嚎啕大哭?這個看似滑稽的場景,在告訴世人,我們忘了多久沒有盡情在人前表現情緒,體會他人的喜樂和痛苦。

早知岩井俊二導演的大名,亦曾為他的大作《情書》所感動。但在知道故事及看過預告片後,便先入為主的認為,這想必又是一部節奏緩慢得讓人睡着的典型日本文藝愛情片。豈知在電影院的兩個多小時裡,腦裡不斷的在思考,心在悸動。七海眼中的世界,不就是我們的世界嗎?故而我們能感知她所痛,所感。黑木華是我這兩年最欣賞的日本女演員,她的爆發力是驚人的。看着她飾演的七海一路以來的害羞內怯,卻將所有情感在真相揭破的瞬間爆發。我以往很怕看演員力竭聲嘶大叫的戲碼,總覺得很吵很煩人。黑木華卻用其精湛演技告訴世人,只要你能讓觀眾投入到你的世界,你的喜怒哀樂,在他/她眼中都是那麼自然。

加譽子

加譽子

中大政政出身,深諳「飯桌上勿談政治」的重要性。土生土長港人,卻總認為自己首先是個地球人。目前致力於逃避成為「廢青」,熱愛書本和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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