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的貓,你不能裝作沒看到

屋子裡的貓,你不能裝作沒看到

你知道,在世紀寒潮過境的時候,哪怕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一下,都要經一番心理鬥爭。煥然的幹事把政綱遞過來時,我覺得人生的政治覺悟已經達到巔峰。

發政綱的人不停搓手,接政綱的人忙著跺腳。小幹事趁著校車沒來,慢慢用普通話問我們支持不支持明天停課,又要向兩個敬文人收集對校巴的意見,朋友說你講返廣東話啦,他往後退半步,一跺腳說,啊呀太棒了。

看劉瑜的文章,說美國大選投票率慢慢往下掉,也不太算壞事:那麼多年,選民什麼樣,兩黨都摸得一清二楚,大是大非的問題基本成了共識,雞毛蒜皮的小事也不值當操心。搓手小幹事給我的,就是這麼一份雞毛蒜皮——聽說中大每年只有兩三成人參與學生會換屆投票,不是沒道理。玻璃房承包商走了,素食餐廳要搬進來,吃什麼不是吃?要增加公共空間,可是圖書館地下24小時開放,只要不是唱k跳舞打麻將,哪有太大差? 再退一步,大二大三的學生會成員,時間精力資源都有限,最像職業政客的地方莫過於瞎許諾,往年政綱上的內容,實現十之一二都已經稀罕。

等一夜黑甜之後,朋友圈已經炸了。搓手幹事之前,還有另一份冊子在派,派冊子的人忙著避風,往我眼前一推一遞,我就一接一折,準備把它和之前接過無數次的不孕不育男科醫院傳單一樣塞進垃圾桶了。有人沒扔,照了相,發了朋友圈,其中一頁的左下角用懷舊的——就是能逼死設計師的那種word七彩字體,寫著“等埋發叔”。

12頁小冊子,3頁和政治立場有關,“等埋發叔”之外,其他地方不好笑——港中關係,港人身分認同,網路23條。往日這都是掛在新聞app右上角的小紅點,要不是在課上迷茫尷尬到極點,我永遠不會點開;只要一晚上,裹挾香港的風雨已經從蘋果日報上衝出來,直接襲擊了還沒來得及穿秋褲的北人。臉書裡常見的本土二字第一次在朋友圈出現,遲緩的神經末梢終於醒來了。

難說“內地生”什麼樣。我見過廣東話講得好的學長,直到聽第三個人提及才知道他是福建人;講得真不怎麼樣的也有,上了两三年學,點餐的時候還是“唔該,凍檸茶”,前兩個字廣東話,後三個字東北話;有的紮根這裡,有的已在千里之外。直到星火政綱時間後一週,某一天早晨再看手機,他們都成了一個樣,在課堂上說,“對不起,我們聽不太懂廣東話,教授您能說普通話嗎?”這個指控哪怕不準確,亦不算嚴重,但隨後,水貨客,商業內地化,甚至簡體字,諸般罪狀似乎都被內地生分走一杯去。

開罪內地生不算明智,這筆帳算起來輕鬆。中大內地生比例8%,往年投票率不過二三成,如果只視星火為譁眾取寵,冒險一博本土激進派的選票,實在是太低級的陰謀論(那邊的煥然,明明等著坐收漁利呢,儘管這些選票他們也未必太想要,另一位作者如是說)。相比之下,我更想知道這個號稱“撼莊”的候選會長到底是怎樣的人──能發出這樣的文章,一定會在我這個正宗大陸北方人面前露出馬腳的吧。

星期二晚上,寒流再臨,純粹出於對本尊的好奇,我托另一個同學約了周竪峰。他進入那間白色的房間之前,我就是他筆下的內地生──講北方口音的普通話,這普通話或許還會成為之後找工作的籌碼(儘管廣東話那裡幾乎要被記零分),可以用鍵盤假裝自己識繁體,但筆下永遠簡體,或許還會進入公屋輪候的隊伍,成為那些搶佔資源的新移民;而他也是我打算寫出來的本土派──在上水大罵水客,對所有普通話問題的答案都是sorry I don’t understand Mandarin,要是之前見過港大楊政賢寫過的那篇文章,或許這還要包括攻擊內地生。

當預期這麼低的時候,你很難再有更多不滿,何況周竪峰在成為會長之前,一直是張翼。他用這個筆名在自己的臉書專頁和輔仁上發表文章,針砭時弊的文章思路清晰,而散文,慚愧地說一句,挺耐看。這起碼不是個靠喊口號和耍情緒上位的傢伙,至於他的觀點是否完善,能不能說服你,則是另一回事。不過,那些日漸興盛的本土主義,像是潛入空屋的貓,它已經喵喵地叫了那麼久,你不能假裝看不到。

在以往的採訪和文章裡,周竪峰常提及十一月的那場足球賽,那是星火的起點:他幫忙組織觀賽,為本土精神所振奮,之後開始組閣傾莊。與此同時,我的朋友圈開始有人零星地轉發本土派的消息。

那一晚對中國內地的球迷來說,只是世界杯前傳;對本地生來說,是帶著中港對立色彩的戰爭;對內地生而言,則是發生在新亞廣場的鬧劇。相扣的三個圈本身就像是一個寓言:香港責怪來自國土的壓力,而內地生責怪來自本土的蔑視,誰都覺得自己是受害人,而對方是加害者,誰都想做主動融合的一方,而被融合的那個卻高喊自主。我們互相喊叫,但糟糕的是,喊叫本身的意義已經漸漸重過內容。顯得自己輕浮倒也罷了,但是自己操持的立場,居然只能靠髒話和嘲諷來解讀,未免過於廉價。

 

Q:《對不起教授》那篇文章是你寫的?

A:對,不過標題是被編輯修改的,中間是為了體現本土思想。

 

Q:你反對普通話教學?

A:其實我不反對普通話堂存在的,中文系也有不少講普通話的教授;兩文三語嘛。但是有些課寫的是廣東話加英文,但最後有學生說聽不懂。我自己遇到過一次,我去年在中文系,一堂必修課裡有十幾個內地學生,最後變成了雙軌教學。師兄們說有點零星的情況。

 

Q:也有英文課最後上成了英文課加廣東話課的?

A:原則就是在課程介紹裡面的語言,至少要實行吧。世界上大部分地區,大學課程都是本土語言教授的,對香港來說,就是英文和廣東話。中大建立,比如新亞,是有中國過來的教授,比如錢穆。七十年代的本土化之後,廣東話堂就更多了。後來劉遵義來了,才開始國際化。

 

Q:會把內地教授看成是文化輸出嗎?

A:起碼對中文系來說,內地教授多是潮流,如果有料,我會贊成,像萬波教授,是講普通話的;但是不想中大的主要教學語言是普通話。要是一個有料的普通話教授來,不會拒絕;但會廣東話,更好。

 

Q:你認同粵語教學多?

A:英文發論文是國際慣例,也有利於大學國際地位的提升。但是不是對每個學科,比如社科,都是這樣呢?我們討論過,但是還沒有答案。這麼說有點offensive——但是,全國那麼多大學,想做普通話的研究那裡都是,但只有香港是繁體字。

 

Q:粵語教學,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A:用廣東話能達到最好的教學效果,如果把大學看作是本地的教育機構;語言是一種現實,不講就會忘記的,看看那些ABC就知道。

 

Q:那你在文中提到的,作為職業考慮,普通話逐漸成為香港的必需品。

A:對,但這是兩件事。第一件,如果是個人考慮,也就是說普通人去工作,要講廣東話還是普通話都是自由;但是從社會趨勢來講,這是受到商業吸引的。比如內地的企業到香港,或者香港的大企業打入內地市場,都可能要求員工會普通話,這就是在侵蝕廣東話了。今天的香港,很多父母已經要求小朋友學普通話而不是廣東話了。

 

Q:恐懼普通話取代粵語?

A:這不只是文化上的事,更是政治上的是,我們對共產黨的揣測,應該是抱著最差的揣測的。

 

Q:這也包括你對內地人的揣測嗎?

A:不,只是共產黨。政治上的事情。如果是同學,是能接受的。我不主張排外的。你現在在香港,想擁抱香港,就很好;但很多人不想學廣東話,不想融入的,我們一走出來抗爭就覺得是犯中亂港──看我們的臉書就知道。現在中國留學生對我們,聽之色變,也有一個內地生,發私信給我們表示支持。到我們說,“香港不是中國香港,簡體字就過來洗版了”。(另一個同學插話問:其實你,或者內地生,知不知道本土派是什麼?本土和港獨有什麼分別?)

 

Q:如果,只是假設,如果你們上莊成功,會要求中大減招內地生嗎?

A:不會。是我們的會員,我們有服務的必要──就算是對立立場,我們也有幫助的必要,這是原則。

 

Q:那你會傾向減少內地生宿位?

A:制度上,中大內地生的比例八年來在上升,占到一成,普通話也好,簡體字也好,才成為問題。我們的要求就是,中大內地生不一定要減少,但是一定不能增加。至於宿位,有人說頂,鬼佬都有的住,點解內地生沒得住,但現實情況就是本地生很多住南區,比起那些住在深圳的同學,到中大的時間還要長,這是有數據的。何況國際生無依無靠,而近一點的,深圳的同學,會好很多。

 

Q:那如果如你所說,將中大學生納入宿分制度,其實也只有深圳的同學會受到影響?

A:這不算我們的計劃,我們也知道現在很難動現在的制度,加上這是各書院自己的問題,所以難說。但是現在逸夫書院已經由四年變成了三年,我相信這是大方向。更何況,其實這有點倒慘,內地生剛來的時候不會廣東話,不方便,但是本地生也有住得遠的、家裡空間小的,和父母關係不好的,這不就變成了倒慘嗎?這些都值得反思。

 

Q:想過這麼清晰的公開這些主張會受到攻擊嗎?

A:想過,聽說在微信里大家已經聯合要投給煥然了。但是作為本土派一定會受人攻擊的,我們甚至不算派,是要自己發聲先咯,守護回自己的地方。我尊重你們的利益,但是人數越來越多,真的未必是好事。

 

Q:你不能接受的不同?

A:我會尊重,但是語言文字不一樣,習慣不一樣,想法不同,放在一起,一定會有爭吵,如果人數太多,最終容易變成全民爭吵。

 

Q:你是那種不會跟內地生講話的人嗎?

A:我都會有內地生朋友的(另一個同學插話:在這裡生活,不可能不接觸的。)但是我們之前沒有討論過這些。

 

J:對內地生來說,必須是要說自己不是中國人這些,你們才能接受?這一個觀點不過是一個人很小的部分。

A:當然不可能,但這是我們主要的觀點,我們也不想為了滿足全部人而改變自己的觀點。特別整個事情是香港必須面對的問題,要是不想被人爭議,我們就不講了。

J:其實我想幫他講幾句。其實你自己看政綱,另一支莊在本土上的觀點和他們差不多的,offensive的程度也沒有比他們差很多。

 

Q:有派政綱給內地生?

A:有,和內地生都照吹水的。有人覺得我“政治不正確“,(這五個字他轉回普通話) ,但還是理解我們的觀點。說實話,大範圍來講這不是內地生的事。比如我們”香港不是中國香港“那條片子,不涉及攻擊的,這是觀點,但還是很多人來罵。

Q:這件事對大學而言重要嗎?

A:重要。大學作為很多思想的發源地,這些對社會價值的探討是必要的。

 

Q:關於本土,你們會做什麼事呢?

A:我自己之前有做推廣粵語的活動;我們莊,會推廣香港人的身份認同。

 

Q:那會做什麼事情呢?

A:從宣傳開始──這樣說確實有點廢,但還是從認同文化價值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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