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遙遠的地方

在那遙遠的地方

一.錯過這樣的景色比錯過任何東西都叫人後悔

成都通往涼山彝族自治州的公路凹凸不平,舊客車顛簸了一路,搖盪的頻率恰巧有助大家的睡眠。我卻不肯睡,車窗外風光無比清澈明媚,山川過於青翠。既然人活著是為了感受美好,錯過這樣的景色便比錯過任何東西都叫我後悔。涼山州的天很大,一邊天還是水洗般的藍色,另一邊已經染成日落的水彩畫。

車子經過一條大河,河道很寬,兩岸飄著灰白的冰川。我問同行的志願者中最博學的一位,那是什麼,畢竟在炎熱的五月河面不該結冰。他覺得有可能是乾涸的河床──沒錯,的確是河床。視線再往上移幾厘米,便觸及一條整齊的橫線,山的翠綠在那裡戛然而止,想必是雨季的水位線。在中國西南部,河流是常見的,但如此大面積的河床禿露,我是第一次看見。地理書上說四川是個大盆地,翳悶潮濕,原來在初夏它乾旱得如此觸目驚心。我置身於難得一見的大山大河之間,有種年青記者赴遠方採訪的錯覺,呼吸中交雜著危險與刺激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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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彝族老人:「砸到就砸到吧,隨緣了。」

第二天一早我們進入涼山州的山村,探望住在半山腰的空巢老人。

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泥濘的梯田,在彝族老婦熱情的帶領下走進一間小房子,牆上的磚土徑自剝落著。老婦為拿不出像樣的食物招待我們,絮叨了好一會兒,眾人自是齊聲推讓了一陣,我暗自慶幸氣氛的熱絡。

「我知道你們遠道而來不是為了吃我家的東西,但這麼多人進門,起碼應該殺隻雞。但我太老了也太窮了,家裡沒有雞,只有土豆。」老婦說到這裡有些神傷,我們交換眼神,認為接受她的食物比拒絕要好。老婦馬上鑽進黑洞般的廚房,與黯淡得幾乎不存在的日光融為一體。廚房前一天才漏了一地的雨水,剛打掃乾淨。我們守著院子裡的一位老伯,相對無言。我心裡咯登一下,冷場來了。

試探性地從老伯與老婦的關係問起,我漸漸瞭解到兩位老人是鄰居,並非直系親屬,老伯的子女在外打工,才去了半個月,就給家裡寄來了五百塊錢。老伯說著這些,臉上第一次流露出驕傲的神情。兩個子女一個十六歲,一個十七歲。我們早已過了那樣的年齡,卻從沒想過要下磚窯或船廠裡去打工,更沒想過這種弱小而堅強的家庭責任感,會給年邁的父母帶來這樣大的驕傲。老婦煮完土豆回到院子裡,娓娓道來家中那本難念的經:屋後的山每年雨季都要發生山泥傾瀉,石頭滾到屋頂上,不知哪天就會砸到人;親戚都號召她和小孫子搬下山去,但她們一老一少既沒錢又沒有耕地,根本搬不走。「石頭砸到就砸到吧,隨緣了。」老婦這樣說時,臉上一點悲愴的神情都沒有,彷彿自己只是大山裡的一片枯葉,何時從樹上掉落到泥土裡,全憑上天的意思。

2她用巨大的筲箕端上一堆泛著新鮮泥土色的土豆,冒著蓬勃的熱氣。我們肯定吃不完,也不好意思吃,各人面露難色。「我把碗和土豆都洗得很乾淨的。」老婦這樣說時,我心頭像是被小針扎了一下。這位一生連縣城都沒去過幾次的老婦,對於城裡人的嬌氣竟如此敏感。我們每人拾起一顆小小的土豆,小心翼翼地剝開皮,沾上一點辣椒沫和鹽;咬下第一口時,一股出乎意料的鮮香環繞著舌頭。我難得一嚐這樣的美味,也顧不得燙,幾口便把整個土豆吞下肚。

當地風濕性關節炎、骨質增生與內臟病症頻生,老伯患風濕病僅兩年,膝蓋已經嚴重變形。他在談及自己的痛症時既熱情又淡然,彷彿苦難是一種單獨的存在,他個人也是一種單獨的存在,眼下的境況只不過是兩種存在萍水相逢罷了。當地醫療情況比我們想像中要好,雖然沒有像樣的村醫,但由於修了前文提到的那條顛簸的公路,縣醫院的醫療隊每年會來給村民免費做一次體檢,慢性病患者每月也能拿到免費的藥物。難怪老人們說起「骨質增生」、「骨質疏鬆」、「高血壓」、「糖尿病」等艱深詞彙時是那麼的流利。我慶幸中國醫療界終於發現基層醫療的重要,不再等人奄奄一息才送進醫院;同時不免為我們先前策劃的醫療項目無用武之地而感到一絲失落。

離開老婦家前,我們想給老伯和老婦獻兩首歌。唱著唱著,附近幾戶的老人也都湊進來一起聽,土豆也彼此分吃。村裡原本有24戶人家、上百口人,如今青壯年無一不在外打工,大多數房子都空著。院子裡的五位老人和一位有肝病的中年男子,是村裡全部常住人口。他們早已不分彼此,諸如土豆之類的財產經常共享,誰也不像我們剛才那樣拘束扭捏。

彝族人不像漢族人那麼喜愛群居,每個部落人口很少,連綿起伏的大山裡散居著無法盡數的部落。第三天一早,我們爬了兩個小時陡峭的山,來到一位獨居爺爺家中。爺爺的老伴多年前去世,兒孫偶爾回家,女兒則在出嫁後一去不回,家中只有一頭牛和面積比別家少許多的田地。我們向他贈送肥皂、牙刷和毛巾,他一概不接受,解釋說他從不洗澡。牆根下放著一箱啤酒,想必是他最大的娛樂。也不知道該不該勸他洗澡、戒酒,在尊重當地人的習慣和對於健康問題的積極干預之間,我一直找不到平衡點。走出他家時,發現土牆上鑲了一個牌子,上面赫然寫著「五好家庭」。

離「五好爺爺」家不遠,住著一位84歲的耆英。老翁的老伴同樣早早離世了,不同的是他兒女成群,如今四代同堂,中年的一輩正在幫孫子修建新房。與前天以煮土豆熱烈歡迎我們的老婦不同,老翁因我們的到來而感到不自在。由於耳聾,他聽不見我們獻唱的歌曲。

「您日常生活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同學關切地問。
「沒有困難,現在對一切都很滿意。」通過當地義工秀男哥的翻譯,我們得知老翁的答案。
我們實實在在無法繼續交談。

下山的路上我很沉默,不能相信一個人活到生命的盡頭,竟只滿足於四代同堂。在我的價值體系裡,生兒育女是一件既耗神耗力、又沒有哲學意義的事。然而從老翁篤定的眼神裡,我看出人類最原始和真誠的願望,就是子子孫孫繁衍不息。這是一個事實,已經不是我在思維上能不能夠認同的問題。另一位志願者則以一種截然不同的眼光看待老翁的狀態:「他的了無心願不是消極的任由天命,而是人生完美境界的體現。四代同堂是他艱辛人生的最終成就,這在彝族社會中是難得的成果。他不懼怕離開,因為人生的終極成就已經實現;但也不介意多活一會兒,因為這種成就值得留戀。」

3

住在平地的家庭比山裡的富裕一些,房子蓋得非常利落,並在磚牆外刷了平整的油漆。六十多歲的大叔向我們敞開院門,只見院內芳草淒淒,四隻棕黃色的小雞在一隻母雞的帶領下,一步一顛地奔往屋檐下。大叔懷裡抱著小孫女,衣兜裡揣著智能手機。若非兩年前患了咽喉癌,大叔的生活已經達到令農村人和城市人都羡慕的境界,根本不需要幫助。

他翻開衣領,動作熟練地令我驚訝,露出左邊脖下的疤瘌:「兩年前動手術割了咽喉的癌變和附近的神經,所以這邊肩膀不能動,現在只能讓老伴下田。醫生說阻止擴散的最佳時機已經錯過了,還能活三、四年,心態好的話說不定有七、八年。」大叔在述這一切時,咧著細長的嘴,雲淡風輕,甚至有點歡喜,我幾乎以為自己錯誤地理解了他的意思。為給他治病欠下的十幾萬債務,由老伴農餘時在學校當廚子慢慢償還,兩個女兒一個在讀大學,一個在讀初中,到處都要花錢。但他的神情裡沒有一絲焦慮,彷彿一切終能應對妥當。大叔的鄰居也坐在我們身邊,那是一位五官長得很喜慶的大嬸,頭上包了一方粉色的頭巾,是位典型的彝族婦人。她的丈夫前不久因肝癌去世,吐血之前沒有任何徵兆。肝硬化雖然早就開始作祟,但在縣醫療隊每年一次的體檢中並沒有檢查出來,確診後很快就去世了,所以家裡並不欠債。同日下午,我們在一片空地上給村民體檢時,再次見到這位大嬸。她各項指標都很正常,唯獨睡眠不好。

「您每天睡幾個小時?」我問。
「兩小時吧。」她揉揉臉回答。
我以為自己又理解錯了,但反覆求問後發現,她確實不怎麼睡覺。
「太想我去世的老公了。躺在床上總是睡不著。」她說。
「您丈夫去世前您失眠過嗎?」
「沒有,是從他離開後開始的。」

一行十三位醫學生都有做社區體檢的經驗,場面秩序井然。然而這裡漢族人與彝族人混居,村民們操著不一的口音滔滔不絕地談起病史時,我們一句也聽不懂。體檢進行到最後,各人都悟出一套與當地人溝通的方法,操著自認為是四川話的腔調,向村民表情達意;一位老太太聽見我們的「四川話」,樂得露出兩排沒有牙齒的牙床。比語言更大的障礙是對於概念的認知差異。村民不曾刻意度量自己「每天吃幾次水果」、「喝幾杯水」。
「有水果的時候吃得很多,沒有就不吃。」
「水每隔大半天喝一回,口渴的時候一次可以喝一整壺。」
許多人都如此回答。

從村民的描述中,我們大致可以總結出縣醫療隊例行體檢的方法:縣醫院的醫生進駐村落後,村民排隊檢查;醫生會問村民有沒有近視,村民如果說沒有,他就在「視力」一欄勾選「正常」。其他病症的檢查大多也是這樣,往往沒有經過具體測量。難怪大嬸的丈夫肝癌一直到了末期才被確診。小病一旦拖成大病,村民就要花費十幾萬到縣醫院去開刀;村中幾乎人人有醫療保險,但是保額太小了,只相當於醫療費的百分之三十至四十。

回程我跟專門負責攝影的志願者聊起「幸福」,她說痛苦是恒常的。「只要認清『痛苦為恒常』的事實,即使是很短暫很瑣碎的幸福,也足夠讓人高興好長時間。」

三.孩子:「幸福就是沒有自然災害。」

除了探望老人,我們也給涼山小學三至五年級的孩子上衛生常識和生命教育課。吃早飯時,負責人權課題的志願者問我,「基本人權」都包括什麼。「人身自由、婚姻自由、財產安全、言論自由吧……」我信口胡謅。「嗯──那個──還是把言論自由去掉吧,這種自由不是咱們能賦予他們的。」

最初課堂一片死寂,雖然準備了豐富的教學內容,但我們真正能夠傳遞給孩子們的信息,還不到其中的五分之一。生命教育的其中一個要點,是引導孩子發掘自己的優點和缺點,我原想這種認識自我的主題在我國單調的作文題庫裡,不知出現了多少回。然而組裡的六個男生相視而笑,一會兒擠眼,一會兒捂嘴,沒有一個肯說出自己的優缺點。過了良久,一個比較主動的孩子小聲說他會畫畫,我很滿意地點頭,然後又歸於寂靜。我的搭檔拋磚引玉,告訴孩子們他的優點是讀書勤奮;我也說我的優點是善於跟小朋友溝通。說這種大謊話時,連自己都想笑。我最不愛跟比我年紀小的人溝通,熟知我的朋友都知道;胡亂把缺點說成優點,多半是因為潛意識裡想給自己壯膽。

我們邀請孩子們畫出自己想要的家庭和想做的事情。剛才那名比較積極的男生畫了一座三層小樓、一輛嶄新的汽車和一家超市,果然畫得挺好看。
「你在哪裡見過超市?」
「想不起來了。」
「是在電視上嗎?」
「好像是。我以後想到有超市的地方居住。」

更多的孩子則是畫了籃球、飛機、醫生、舞臺和龍。除了籃球,其他幾樣他們難得一見。教室後面的牆上鑲了一塊碩大的黑板,上面寫著以「國際勞動節」為主題的壁報。我在小息時閱讀了上面的字:

「19世紀80年代,美國資産階級為了進行資本積累,對工人階級進行殘酷的剝削壓榨,他們用各種手段,迫使工人每天從事長達12到16小時甚至更多時間的勞動。美國廣大工人逐漸認識到,為了保障自己的權利,必須起來進行鬥爭。從1884年開始,美國先進的工人組織通過決議,提出『8小時工作;8小時休息;8小時娛樂!勞動者創造全部財富!』等口號。
1886年5月1日,美國芝加哥的工人舉行大罷工。那一天,以芝加哥為中心,美國全國約35萬工人參加了罷工和遊行,要求改善勞動條件,實行8小時工作制。這場鬥爭震撼了整個美國。工人階級團結戰鬥的強大力量,迫使資本家做出了讓步,美國工人的這一大罷工取得了勝利。
1889年7月,由恩格斯領導的第二國際在巴黎舉行代表大會。為了紀念美國工人的這次『五一』大罷工,會議通過決議,將每年的5月1日定為國際勞動節。從此,世界各國的工人團體在這一天舉行盛大慶祝活動,許多國家還放假一天。」

我讀罷不禁苦笑,這或許是由老師選定的某個品學兼優的孩子,把教科書上的文字一字不落地抄寫在黑板上,但是「巴黎代表大會」是什麼、「芝加哥」在哪兒,我敢肯定沒有一個孩子知道。那世界於他們而言,遙遠如銀河系。孩子們畫完畫後,都愛在紙的邊緣寫上「夢想的xx」,我猜這是圖畫課的老師教給他們的模式。「夢想」二字的錯別字很多,形狀各異。我走到黑板前,在正中央寫下斗大的「夢想」。這兩個字如此重要,每個孩子都應該學會它的正確寫法。

全組最不愛說話的男孩子後來向我展示這樣一幅畫面:在一小片樹林前面,有一條水流靜淌的小河,河裡有三條小魚。一個很小的男孩沿著河邊走路,手裡拿著一條大掃帚。
「這個小人是你嗎?」我問。
他輕輕點頭:「我正在悠閒的村莊裡掃大街。」

4我想起《莊子》中對於理想社會的描述:「民居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遊,民能以此矣。」這個寡言的四年級的孩子,竟然明智如先賢。

後來聽涼山小學的校長說,這所學校原本是漢人的小學,彝族人的小學在一公里之外。因為一場山泥傾瀉,兩所小學合併了。大部份學生都住在山上,上學日寄宿在學校,周末步行三、四個小時回家。

「什麼是幸福?」我們問一個孩子。
孩子說:「幸福就是沒有自然災害。」

校長還告訴我,即便操場剛剛安裝了籃球架,過兩天會有人來把籃板釘到籃球架上,但這不代表孩子們從此能夠打籃球。「負責提供籃球架的部門不負責提供籃球,學校需要自行購買。以前也蘇寧電器公司也捐贈過一批籃球,但質量太差,孩子們平均每天弄破一個。所以即使有了籃球架,體育課上老師依然只能教學生跑跑跳跳。」

也有機構捐過圖書,校長同意帶我去圖書館看看。那是一間比一般教室大一點的房間,平時鎖著門,只有星期一、四才開放給學生借閱圖書。書架上擺放著一排排《鄧小平傳》、《紅軍歷史》,下排有少量成語故事和漫畫書,明顯有常被借閱的痕跡。

「類似於《鄧小平傳》的圖書,孩子們會借閱嗎?」我問。
「不會。所以你看,那些書都很新,根本沒人翻過。捐書的機構只求數量,捐來的很多書都不適合學生看,還有不少是盜版的,有很多錯別字。」

校長輾轉在村裡幾所小學任教三十多年,與他交談了幾句,感覺他的教育理念非常前衛。除了考試必須的語文和數學外,他也希望讓農村的孩子學習音樂、體育和美術。他喜歡在放學後用收音機播一些曲調有點惡俗的過時流行曲,說這樣能調劑情調。儘管能力有限,但他願意在可能的範圍內讓孩子們生活豐富一點。

在鋼廠小學逗留的最後一天,我們教孩子們青春期的生理知識。內地中小學教材裡早就有生理衛生這一課,但由於考試不方便考這些內容,老師往往順理成章地把這一課跳過了。

「你們今年幾歲?」我問。彝族孩子普遍比較瘦小,很難從他們的外表判斷實際年齡。
「十一。」「十二。」「十四。」各人回答。
「聽說過『青春期』這個詞嗎?」
她們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聽說過『月經』嗎?上廁所的時候,有沒有發現自己在流血?」
她們又搖頭。缺乏營養的孩子發育較晚,似乎也是理所應當的。

我向她們解釋了月經的現象和作用,她們有點吃驚,似懂非懂的樣子。我頓了頓,繼續問:「你們有沒有發覺自己的胸部變得比以前大了一點?」
她們又是一愣。我指向自己的身體,示意胸部的位置。
這次她們每一個人都點了點頭。
我告訴她們這些身體上的改變都是正常的,心理上的轉變也是,不需要害怕,但要保持身體的潔淨,勤洗澡,換內衣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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