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來到盡頭之前

在來到盡頭之前

「Possibility」,早前去診所檢查自己肝裹那顆纖維瘤時,醫生是這樣說的。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是不是代表我那顆纖維瘤要變成惡性腫瘤?他說不是,只是說,everything is possible。說這話的時候他說得很輕鬆,完全沒為意我當時臉上的表情僵了一僵 – 這顯然跟他在半年前對我的話不一樣。半年前他明明說我的瘤有99%機會會保持良性,絕對不會變成惡性。現在怎麼突然就轉了口風?不過轉念一想,醫生想表達的意思或許從來也沒有改變過,改變了的只是他表達的方式。從一開始,把事情想得太完美的就是我。這世上並不會有些什麼是一定不會發生的,要不是人們就不會這麼努力去祈求奇蹟的出現。一定是之前有人看見過奇蹟發生,所以之後才會有人說:「去吧!我們去追求奇蹟。」然後一群人盲目的跑去崇拜神明。如果把「奇蹟」兩字換成「厄運」,或許就能解釋為何這世上總有事情向最壞的方向發展。

與你這人是否幸運無關,而是說,所有人在這世上都是一條緩緩向前流動的河流,問題是,你不知道自己會流向哪方,也不知道今後所做的選擇會不會讓自己轉向。

你只是一條盲目向前流動的小屁蟲,除了「死亡」兩字,你甚至不知道該為你的終點安甚麼名字,樂觀些的人喚它「永生」,悲觀的人不承認終點的存在。事實是,沒有人知道在盡頭前方擺放著什麼。假如有一天有人在你前方揮揮手,跟你說在終點盡頭其實是一場skittles派對,所有死人都會聚在一起瘋狂吃skittles,還會放彩虹屁來慶祝你的到來,相信你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踹他一腳,然後叫他滾開吧。然而這說不定真的是事實,只是誰也證實不了。

當我看著自己掃描圖中的腫瘤時也有相似的滑稽感覺,有幾秒甚至覺得自己的腫瘤不是腫瘤,我只是在盯著自己腹中的小孩而已。人們喜歡把好和壞放在截然不同的對立面上,我卻常把它視為一體的存在。再想深一層,或許河流的盡頭從頭到尾就只有一個,因此無論我們在過程中怎樣轉動方向,還是會在同一個終點碰頭。「是好消息!」醫生搭了搭我膊頭,說腫瘤縮細了1cm。我勉強地笑了笑,總覺得掃描圖的腫瘤會撲通撲通的跳動。其實它是孩子的心臟吧?

半年後,再回來這裹檢查吧,醫生對我微笑。

然而自從我從醫務所踏出去後,就覺得心裹有一種很壓抑的不安全感。

這種感覺固然來自於肝裹的腫瘤,可是完全無法想像未來的樣子才是我現在如此進退失據的主因。

以前小學完結的時候,會很確切的知道自己將步向中學階段。因為成績不算差勁,所以也知道自己會進的中學大概是什麼模樣。 中學過後就是大學,那時Best Five是21分的我,覺得自己就算進不了大學也能去讀副學士,所以對未來並沒甚麼太大憂慮。

可是大學之後呢?

就像突然被拉斷的卡式帶一樣,除了聽見「咔」一聲,就完全沒法想像之後的畫面。

被推至盡頭了!心裹有一把聲音拼命的吶喊著。

是因為對自己和未來不夠信心?其實完全沒法向他人說明清楚思想突然短路的原因。

一想到五年之後,自己會成為那種和朋友談三小時投資之道的人,就覺得渾身不對勁。十年之後會怎樣?好朋友會逐個結婚生仔然後再順勢追多個女。很開心吧,是不是?屆時我應該會是在婚禮上笑得最大聲的人。好朋友結婚喎,當然開心,屆時應該會吃好多隻乳豬。轉工,事業到高峰,然後 – 然後會怎麼樣?我能夠幻想到,五十年後大家爭相出席彼此葬禮時的樣子。去得多應該連流程也很熟悉,話不用說太多,大家也知道之後會有什麼等著自己。

被推至盡頭了。大家那時一定寧願相信在終點等著自己的是一大包skittles,而不是一大堆愚蠢的錯誤和遺憾。

讀中文系的朋友說她現在去了做it公司。「賴賴,你現在所讀的不一定與你將來所做的工作有關⋯⋯」她是我其中一個轉工轉得很頻密的朋友,一個喜歡在人生中不住轉向的人。聽見她做it公司,我第一反應是皺眉 – 呀依照這邏輯推斷,我將來會不會做保險?一想到這可能性,我就選擇不想下去,先吃塊豬手再算。她說,其實她不知道那份工作適不適合她,我嘆了口氣,心想,其實大家在心底裹也知道答案,只是沒有說出來。但是,去照原定路徑走又一定好嗎?這我卻也不敢肯定。人生太多叫人進退兩難的局面,我們離不能輕舉妄動的年紀愈來愈近。

因此無論改不改變前進的方向,還是少不免被滿滿的恐懼感籠罩住。「未來是充滿可能性的,雖然我們看不見盡頭。」能安心地說出這種句子的人,到底了不了解前後句的意思有多麼矛盾?沒辦法判斷那些選擇到底會把我們帶進天堂還是墳墓,我發現自己有時並無法甘心做一個安於天命的人。

所以才會突然想跑回中學的後山,又或者小學時常流連的紅磡公共圖書館。想拉著一個陌生人的手,跟他說:「陪我一起去太空。」那個人必須要有致命的幽默感,要相信從我口中吐出來的每一句話。「畢業後我或許會去北韓當教師,去柬埔寨當義工,去開一間甜品店。」那個人必須要覺得,在人生中偶爾瘋狂是很平常的事。「又或許我還是會跑去當編導,去演戲。但是在那之前,你必須陪我,沉落河底。」然後我會大笑很久,在那恍如永生的瞬間,於漫天燈火下,在萬書千卷中,為了跟生命開玩笑,我或許真的會,消失不見。


Related Articles

[散文] 做夢的疼痛在海床上發酵

活到第十九個年頭,過去已經有足夠的素材供

驪歌不哀

我拿出平板電腦,啟動攝影功能,一邊戰戰兢

害怕便逃走

我生來就是個膽小的人,一張臉不曾停止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