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莉塔》﹕他只是讓我心碎,而你毀了我一生

《蘿莉塔》﹕他只是讓我心碎,而你毀了我一生

很少電影被我定義為悲劇,而《蘿莉塔》(Lolita,又譯《一樹梨花壓海棠》)則是這少數的當中。它實際上是主人公韓伯特交給陪審團的自白書,在獄中一字一句寫下數十年來的罪孽。「蘿莉塔,我生命的光芒,我胯下的烈火,我的罪,我的魂」——這樣一個用字大膽的開頭,訴說他對「蘿莉塔」的迷戀,訴說着一個道貌岸然的男人內心最大的秘密,亦訴說着整個悲劇。

韓伯特的狡辯﹕誰才是真正的值得同情的對象?

真正的悲劇,並不是刻意營造的淒苦動人,賺來的是幾滴廉價的眼淚,而是在明知結局的情況下仍然不可避免地走向絕路。十三歲的初戀結束得太不是時候,至少,結束的方式不對。若是隨着年紀漸長而逝去的戀情,或對方讓韓伯特心碎,他或許只會像其它普通男孩一樣,在許多年後把這段戀情當作談資,然後擁抱和自己一樣成熟的伴侶。但誰也無法料到的傳染病過早地奪走女孩的性命,讓他對女性最美好的形象永遠定格在「九至十四歲的小魔女」,終其一生都無法戀上任何成年女性。敏感細膩的韓伯特又如何不知「社會容許一個二十五歲的男人去追求一個十六歲的少女,卻不會允許他去追求一個十二歲的女孩」?這種無法對別人傾訴的罪惡使韓伯特學會掩飾欲望,然後待機會出現時,欲望便成了失控脫軌的火車。

蘿莉塔便是被這脫軌火車輾斃的年輕靈魂。

影視截圖《Lolita》(1997)

影視截圖《Lolita》(1997)

或許是書本採用第一人稱的緣故,讀者能明白韓伯特內心每一個掙扎和壓抑,容易對這個實際上犯下天理難容的罪惡的男人投以同情。相反,那個他筆下的「小妖精」,令人不喜地早熟、舉止粗魯、毫無規矩可言。如果她是薩德侯爵筆下那個善良而且對上帝虔誠的孤女賈斯汀,任憑韓件特如何狡辯,她也會是受到最多同情的一個。也許蘿莉塔真的太過早熟,又在某程度上在這段不道德關係中採取了主動,人們記得她的放蕩和粗俗,忘記了她受害者的身份。畢竟,話語權掌握在韓伯特博士手中。

蘿莉塔﹕「他只是讓我心碎,而你使我人生破碎」

韓伯特的罪行在於,他清楚知道自己毀掉了一個十二歲女孩的人生,然而選擇放縱自己。在蘿莉塔母親(也是韓伯特的第二任妻子)死後,他一度想過當一個好父親,讓蘿莉塔有一個正常的童年,然後像其他少女一樣成年後結婚生子,過上幸福的生活。但不知是蘿莉塔對他的吸引力太大,還是他欲望被壓抑太久了,抑或兩者皆有——他讓蘿莉塔用性來換取零用錢、玩具和一切物質享受。蘿莉塔是甚麼時候察覺到韓伯特對自己的覬覦呢?或許是在不靠譜的母親不在家,跟暗自興奮的韓伯特獨處時;或許是在韓伯特突然出現在夏令營,領她到人煙稀少的汽車旅館時;或許是在韓伯特企圖對她下藥時……撇開她的早熟,以上正是女孩面對精心策劃的性侵犯時情景。韓伯特充份利用其母死後的脆弱無依,蘿莉塔看似是主動引誘對方,事實上父母俱亡的她根本沒有選擇。

影視截圖《Lolita》(1997)

影視截圖《Lolita》(1997)

蘿莉塔的痛苦的隱藏於黑暗,每次交易完後躲在被窩裡的暗自啜泣、對亡母的思念、對性教育課的極度厭惡。她承受着她的年紀不應承受的一切,過早的知道自己的身體原來可以換取物質。在韓伯特找出她在房裡偷偷藏着的錢後,他和讀者才驚覺,向來道德感薄弱的蘿莉塔,也明白到「哪怕是再糟糕的關係,也比這種亂倫關係來得好」。她的出逃不僅僅是反抗韓伯特愈來愈強的控制欲,更多是對未來的恐懼﹕在韓伯特變本加厲的瘋狂想法中,有着讓蘿莉塔懷孕生女,再製造出一個「小魔女」的意圖。哪個正常人能夠忍受這種生活?《唐人街》裡Evelyn帶着既是她妹妹又是她女兒的孩子逃離父親的魔掌;蘿莉塔則選擇在更大的悲劇發生前,離開了韓伯特。

「我眼前的女子,蒼白、臃腫,肚子裡懷着別人的孩子。然而當我望向她時,頓時湧起柔情蜜意。我知道我仍然愛她。」這是韓伯特第一次承認,他是真心愛着蘿莉塔。在這之前,蘿莉塔是他性幻想的對象,處心積慮只求佔有對方。而這時,蘿莉塔早已不是當年的小魔女,而是一個年輕孕婦,為了和丈夫到阿拉斯加而向韓伯特尋求金錢上的援助。蘿莉塔也許不至於憎恨對方,飽歷滄桑後她大概也知道韓伯特對自己是真感情,所以她親口承認韓伯特其實也算是個好父親,並在多年後再次與對方相見時,依舊熱情地接待對方(至少表面如此)。兩人有一段對話,頗能生動地表現兩人錯綜複雜的感情﹕

「從這裡到那部妳非常熟悉的舊車之間,只有二十到二十五步。現在妳跟我走,我們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

「你是說,只要我跟你到汽車旅館,你就會給我們那筆錢?是這個意思嗎?」

「不,我是讓妳離開這裡,跟我一起走,一起老死,什麼都跟我一起。」

「你瘋了。」

「即使你拒絕,妳還是可以拿到妳的……嫁妝。」

「你不是在說笑吧?」

「妳確定妳不跟我一起走?」

「不,不行,寶貝,不行。」

影視截圖《Lolita》(1997)

影視截圖《Lolita》(1997)

相關影評:《養慾之恩》

 

加譽子

加譽子

中大政政出身,深諳「飯桌上勿談政治」的重要性。土生土長港人,卻總認為自己首先是個地球人。目前致力於逃避成為「廢青」,熱愛書本和電影。


Related Articles

誤人子弟 Teaching Sucks! (1997)

葉偉信導演早期不乏精彩和值得回味的電影,

【影評】《瞞天殺機》Serena

愛情誠可貴,親情價更高? 在《派特的幸福

No comments

Write a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You can be first to comment this post!

Only registered users can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