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說] 我待白晝光臨 之四

[中篇小說] 我待白晝光臨 之四

上集回顧:[中篇小說] 我待白晝光臨 之三

今天報紙的頭版頭條是「堅持投白票 白村代表辭會」。

我比鎮上絕大部份人都早知道這消息,因為早在清晨五時便有人把仍散發著餘溫的報紙送到睡眼惺忪並穿著睡衣的我手上。再一次在睡夢中被敲門聲吵醒,我心中已有陰影,開門時難免膽戰心驚,生怕又出什麼大事。然而,當看到站在門外的長老和會長,以至醒目的今日頭條,浪潮退回了,漣漪暈開了,我突然心如止水,清澈明亮的水面宛如我望向兩位前輩的目光,問心無愧且義無反顧。

 

我放下報紙,請他們到飯桌前坐下,道:「兩位前輩,請說。」

「不,亞麝,你先說。」長老擋住欲發言的會長。

我分別看了他倆一眼,「我作為代表,有一個宗旨,就是原則永恆。」

「好。」長老笑起來,一雙長而濃密的白眉彎起來,顯得特別慈藹,「我很放心你,年輕人要謹守原則,才不會迷路。可是,和其他村的關係不可弄得太僵。你在心裏是怎麼看其他代表,我知道,所以我要提醒你,對他們你要不卑不亢,不要自大。」

「我知道了。」始終是長老,活了九十八年,世事都給他看穿,包括我。

長老續說:「鳥曹尼森族我行我素了這麼久,說真的,也是因為其他族的包容,我們不可忘恩負義。」

「長老,我很尊敬您老人家,但我並不同意您這說法。其他村之所以一直任由我們不投票,並不是求同存異,只是我們的立場便利了他們罷了。我們的退出使得他們只需控制橙村這變數,在大多數的二對二情況下,誰巴結或威脅到橙村,誰就是贏家。我可以對他們更友善,表現得更謙遜,可是絕非因為虧欠他們。」

「亞麝你怎說話呢?注意身份!」會長喝住我。

長老擺擺手,表示不介意。「就是這樣複雜的人心,我當初才深感真正的是非對錯,只是一片渾沌,分不出個所以然,也無法定義。」他吁出一口氣,「選舉中的振振有辭,好像在辯論道理,可是論據都是源於利己主義而已。支持對這些人有利的政策,必然損害到其他人的利益。既然沒有真理這回事,如果不是為自己謀福利,投票根本無意義。」他伸出久患柏金遜症的手,顫抖著搭住會長跟我的肩,「不過說真的,要求族裏所有人都無私,是否太霸道了呢?」

會長連連搖頭,表情堅定,也著實帶點討好,道:「不,正正是大家都認同您所說,我們才走到一起,並且希望這種信念能一代代傳承下去。」

「所以,既然當初我們是本著善意下定這個決心,便不可因此而敵視甚至仇恨他人。」長老疲倦地看著我總結道,一副苦口婆心的樣子。

 

我不發一語,那隻瘦弱的手此刻如此沈重,壓得我肩膀僵硬,動彈不得。我自問修養未到長老的境界,要是還逞強承諾什麼,只會白白消耗自己的信用。

「我不想強加什麼到你身上,接下來應怎做,你自己思考一下,我先走了。」會長欲起來送行,長老揚手示意他坐下,「張秘書在外面等我,如果你仍有話要跟代表說,不必勉強。」說罷便柱著拐杖蹣跚地離開,會長和我都站起來為他送行。

「老師,你終於答了二十年前我的問題。」我輕輕說。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說這話,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很想說。

長老停下來等我說完,沒有回頭,沒有回答,沒有回應,就這樣默默地離開了。我本該感到尷尬,可是很奇妙地,氣氛是那麼自然。

「好了,長老走了,我們來談些實際的吧。」會長的聲音把我喚回現實。

 

村掌議會會長,也就是艾林的父親,我未來的岳父大人,我和他私下接觸不多,都是在會議上見面,所以對他一直心存敬畏,其中畏比敬還要多幾分。

他回到桌前坐下,雙手在桌面十指相扣,「亞麝,依你剛才所說,你的意思大概就是將來無論怎樣還是不會投票吧?」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可是將來的事我也不敢說死了,準確來說,我決定在這看得見的將來期間都仍然會秉承我們的傳統,繼續投白票。普通會議也好,救災會議也好,都不會改變。」我也回到談判桌前,然而,我知道會長絕不是為了頜首稱好而留下來的。這場談判,說穿了,便是游說,更壞的甚至是下令。我實在看不到自己有多少議價能力。

「代表,我相信你深明『代表』這身份的含義,但顯然你沒有時時提醒自己。『代表』只是村掌議會的喉舌,他並沒有實權。代表我們掌議會的並不是你的個人意志,只是你的嘴巴,你的軀殼。」會長說話依然直接,直接的並非他的意思,而是他的情感。迂迴的話中亳無保留地流露出不屑和嘲諷之意,亳不婉轉。

 

無論我多不滿,還是要向現實低頭。「我知道。」

「掌議會當初給你的指示是投白票,你一直做得很好。我今天來,就是要通知你,為了與其他村的友好關係,我們要更改指示內容,並希望你日後也能像以前般做得那麼好。」會長盯著我,眼裏滿滿的不是尊重,而是威脅,「在救災會議中,我們白村不再中立,你要投票表明我們的立場。」

我頃刻啞口無言,此話如五雷轟頂,我都不知自己姓甚名誰了。這五年來,我投過無數次票,可是根本沒真正投過一張有實質意義的票。再說,我從來就沒打算投什麼票,當初也是因為這樣我才當上村代表的。投白票──鳥曹尼森族謹守多年的儀式──就這樣兒戲地要被放棄了嗎?

會長嘴角向上微彎,我的錯愕、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他看在眼裏,想必也與他的計算相符。「你別慌,投票時選立場的準則我們已經擬妥,你只要循規蹈矩地跟著準則辦事便可。首先,迎合民意。不管群眾的眼睛是否雪亮,你……」

「會長,我不同意。」我打斷他的話。

會長愣了一下,冷笑一聲,道:「憑什麼?」他終於,終於卸下官腔,說出來這句赤裸裸的話。

「您們作這麼重要的決定,諮詢過長老了嗎?」

「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他跟你一樣,都是門面而已。像投白票一樣,只是形式,沒有意義。用來唬弄外人就可以,當著自己人的面就不要裝了。」會長嗤之以鼻地說,終究還是沒有忍住。

我怔住幾秒,無法相信這麼刻薄的說話會出自如此位高權重的人口中。我吁出一口氣,「會長,我無法執行這個指令。我辭職。」

會長聞言望向遠方,一臉平靜,「你難道聽不出弦外之音嗎?」他突然和顏悅色,壓低聲線道:「亞麝,如果你不想這一切發生,把他交出來。橙村重生,白村也能回歸平靜。」

 

一剎那我明白了會長所有話,不知道蜷縮於雜物房的林舒有否聽見並意識到危機將至,我甚至暗暗希望他早已逃之夭夭。此時此刻,我心寒,為艾林的背叛與殘酷。

「如果您能給我一個好的理由,令我說服自己,我會將他交出來。如果我們的傳統因此而得以延續,那不是堅持,是苟且偷安。我是不可能為自保而推一個人去送死的,不為什麼,就是幹不出來。」我斬釘截鐵地回絕。

會長長嘆一聲,苦口婆心道:「你要明白,在很多時候,大家都是逼不得已的。如果可以,誰不想當高潔之士?請以大局為重,我們不希望採用強硬手段。」

屋內一片寂靜,空氣中的暗湧醞釀著一股低氣壓,步步進逼。

「我把名聲押下,一切都是我逼你的,不是你的錯。」會長站起來,「你好好考慮清楚。」

「是否真的要走到這一步,我也請您好好考慮清楚。」我為他開門,目送他離去。

會長離開的時候,是太陽升起之時。光芒誕生於天,繁衍於地,我實不願有天會無地自容,最後唯有心懷黑暗,無恥地領受太陽的庇護。

這時一個身影從陰暗的裡屋出來,我逆著光無法看清楚他的表情,只聽見:「施代表,求求你……」

我打斷他,「別求我。」

我精疲力盡,需要歇一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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