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說] 我待白晝光臨 之六

[中篇小說] 我待白晝光臨 之六

提著兩個飯盒,我沿小徑回到家,此時夜幕已低垂。最近除了因為公務繁重,也因為每天民眾滋擾頻繁,我無論需要與否,都會在晚飯時段才回家。有時停下來稍作歇息,便深感孤立無援,自己猶如過街老鼠,雖未至於人人喊打,也已經不再屬於光明。

「林舒,飯買回來了!」我千叮萬囑過林舒,如非必要,不要冒險外出,所以一直以來都是我帶飯回來給他。曾經我家有位田螺姑娘,我每天一踏進家門便會嗅到溫馨的飯香油香,耳畔傳來瑣碎的噓寒問暖,真的,如神話故事一般。現在一切不復返,可能便是因為上天懲罰我不聽田螺姑娘的勸告吧!

「謝謝。」林舒從雜物房出來,從我手上接過飯盒,坐下來規矩地吃起來。

 

我看著他埋頭吃飯的樣子,心中莫名感慨萬千,於是我也坐到他對面,低頭吃飯,不是為滿足食慾,而是為生活的習慣與循環。我倆就這樣安靜地進食,如以往一樣,唯有各自的咀嚼聲及混和唾液的肉糜黏合與撕裂的聲音樂此不疲地交流著。

林舒吃完,取一張紙巾抹嘴,抹完就不動聲色地盯著我吸吮雞骨。

「怎麼了?」我口齒不清地問。

他搖搖頭,「沒什麼,在想你為何對我這麼好。」

我失笑,心想這男人怎麼這麼肉麻。「你覺得我對你很好嗎?給你住給你吃你就這麼感激了?夠了,別再討好我了,我不會因為你少奉承兩句而趕你出去的。」

他聞言有點著急地解釋:「代表,你誤會了。我剛才真的是由心而發,巧言令色的家伙我比你見得多,那嘴臉那語氣那造句不是這樣的。我說你待我好,不是指你給我的待遇有好多,而是你在沒得益的情況下仍能恆常地照顧我。我想你對我沒有太多感情,也沒從幫助我的過程得到類似反饋的快樂,在如此缺乏鼓勵下你仍能堅持,真了不起。」

我似懂非懂,放下雞骨,認真思考。這一反省,猛然提醒我從決定收留林舒那一刻開始,已經把照顧他當作日常工作,理所當然,甚至有點機械式,如進食一樣。

「代表,你當我為保障日後的生活而拉攏你也好,為報答你也好,我告訴你一件事。」他深呼吸一下,沈默良久。我一直覺得他虛偽,甚至認為是他長期擔任橙村代表造成的劣根性,所以怎樣也改不掉。然而,看著他緊抿的嘴唇,我願意相信瞬間的真誠。

「災難中之所以沒有輕傷者,是因為我讓他們逃走了。那天掌議會的人在重災區之一的議事廳通宵開會,無一倖免,我這代表就成主事人了。橙村欠其他村子太多了,那些孽債不能讓無辜的村民來還。我跟他們解釋,跪在地上請他們原諒,求他們離開尋找新生活。最後,我承諾我會努力營救還在瓦礫中的村民及重建橙村,到有天橙村脫離其他村的控制再請他們回來。」他說著說著有點哽咽,「可是我哪有兌現承諾呢?我貪生怕死,看到救援隊伍便躲起來,沒有幫一點忙。其實我真的怕……我知道得太多,如今我價值全無,他們真的會殺了我。」

「『他們』是誰?」我小心翼翼地問。

林舒沒有回答,只是低聲哭著。

我沒有再問,因為他在懺悔,懺悔的時候嚴禁打擾。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暴躁的敲門聲一步一步踏進我的夢中,殘忍地把我的意識粗暴地拉起來勞動。我揉著太陽穴,急步去開門,心中祈禱門後的是一位容易打發的不速之客。

「你好,施代表。」門後的是……叫我倒盡胃口的小王。

「今天是假期,我不辦公。再說,我也不在家裏辦公。」我說罷欲把門關上,卻被他率先擋住。

小王禮貌地微笑,但我強烈感受到他多艱難才擠出這笑容,「施代表,交出橙村代表。我今天非常認真,不跟你廢話。」

我大吃一驚,藍村到底是有多神通廣大?連這樣的小道消息也收到!林舒安分在家,我亦只跟艾林說過,難道又是她?可是按道理她不可能出賣白村啊。好吧,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太疏忽。

「放手。」我直視他。

他也不弱,目光沒有游離片刻,自顧自地說:「只要你把他交出,所有事情都能迎刃而解。我不會再打擾你,相信其他村的外交人員也是。你們白村可繼續投你們的白票,橙村會代替你們投下那決定性的一票。當然,我希望你把他交給我們藍村,我們可以和你們談交易條件。論富有,我們兩村不相伯仲;但論稀有資源,你們不及我們。說,你們要什麼。」

「我不是人口販子,沒興趣跟你談人口交易。」我爽快回絕。

「你要是不想以村的名義作交易,私人名義也可,畢竟是你個人收留他。」他邊說邊窺看我屋內的情況,覬覦之心露骨至極。

「你是沒睡醒嗎?不要再妄想了,這不可能!你可以向傳媒揭發,總之我這裡沒人。」因為背後牽涉太多,我相信各村都不可能讓此事曝光。

可是,當小王掛著陰森的笑容說「你倒是提醒了我」並迅速離去,我的心仍難免顫慄,久久不能平息。

 

二月二十八日。我記得很清楚,是這天,世界徹底變了。當然,只是我的世界。你的、他的、她們的世界如果依舊,那麼請居安思危;如果暗湧已開始躁動,那麼請別裝作渾然不知。這也是我對二月二十八日前的自己的提醒──假若可以回頭。

如果說這天之前的我是一隻有容身之處的過街老鼠,這天之後的我便是一隻無處容身的過街老鼠。

我戴著一頂寬沿帽,走在離開白村必經的大道上,空曠、無遮掩的感覺很差,我就像一塊顯眼的疙瘩,因害怕引起人們的注意緊張得連擺手曲腿的幅度和角度也不知該如何才合適。

 

一如所料,未走多遠,飽含怨怒的語句便從四面八方襲來,彷彿它們早已埋伏,只待我自投羅網。我還未反應過來,已被大量村民重重包圍,每人各執一詞,卻不約而同地針對我。我身於極端的吵鬧中,受著猛烈而持久的轟炸,因此大概耳朵也有點殘障,噪音漸漸遠去,慢慢萎縮成隔壁傳來的絮語。看著無數開開合合的嘴唇,我暈眩,迷失於縮擴不斷的黑洞中。

「代表!你為何要這樣做!」

「我們都是普通村民,一直都不過問你們這些當權者在幹什麼,信賴的結果換來的竟是欺騙、出賣!」

「你這樣做,我們在其他村的村民面前怎樣抬得起頭!當初你到底是怎樣當上代表的?該不是又用什麼下三濫的手段吧?」

「你還有臉出現在這裡嗎?對了,趁著大家都在,你解釋清楚!」

這些村民中,有我認識的,有僅有過一臉之緣的,有素未謀面的。周姨痛心,志偉感傷,雜貨店老闆不解,周姓鄰居憤怒……那個好像叫阿文的質問,提著菜籃的主婦嘆息,穿著制服的中年男人辱罵……情緒與反應包羅萬有,唯缺懷疑。

懷疑的倒是我,是什麼力量使他們對此事深信不疑。他們不問真假,卻執著地逼問我犯事的原因。

這個故事其實編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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