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說] 我待白晝光臨 之八

林舒。

林舒。

林舒。

林舒。

……

我在心中不斷呼喚你的名字,我焦急但喊得那麼有節奏,我慌張但比想像中冷靜。我老實跟你說,我對你沒有太多感情,但你的存在是我的底線,有不能言喻的象徵意義。要是連底線都守不住,也沒有什麼值得堅持了吧。

我坐在空蕩蕩的房子中央,因悵惘而四肢乏力。下意識張望四周,完好無缺的家具,暗示了林舒被帶走的過程應該平和,他沒有反抗,否則應是竭斯底里的掙扎才是。這些天來,我感到他絕望,於是慢慢看透了。

我驀地想起一件事,跑進雜物房,伸手在林舒睡過的床墊下摸索,果真摸出一封信及一張便條,便條上寫著:代表,若我不在了,請替我親手將信交到以下地址,那裡住著橙村的遺民。你是好人,別太倔強,珍重。

到最後,他沒有再說「求」與「謝謝」,我為此欣慰,因他終於找回尊嚴,不再卑微,不再滿口讒言佞語,不再需要巴結誰。如果這是必然的結局,我認為上天始終是不忍的,於是仁慈地為我留這樣一個版本。

然而,上天只揭示了一半,剩下的仍須靠我自己去尋覓。

「長老,您活了這麼久,見的比我比他們還多,為何仍然堅持那一套呢?您明知道行不通,您比我們更清楚。」

我突然登門造訪,長老卻一副意料之內的樣子。他從容不逼地請我進屋坐,顫顫巍巍地泡一壺清茶,聽我說完林舒的事後,漫不經心地說:「信念這東西,

本來就是種追求,可行與否其實不重要。何況有些事物,大家看不到做不到也好,仍然願意相信。我沒要求你們必須遵守什麼,反而是要求你們弄清楚自己遵守的是什麼。人生最悲哀的事,莫過於找到信仰,卻不懂得如何去信。」

他遞給我一小杯茶,我恭敬地雙手接過,「那麼,這次是我對還是他們對?」

他擺擺手,道:「你們信的不一樣,我不能說你們哪方錯。我錯就錯在,以為所有鳥曹尼森族人都會信服我那套。這聽起來好像荒謬,但在很久很久以前,我確實經歷過這種時期。」

我難以形容自己此刻對那個時代有多心馳神往。曾經我以為自己正正身處這個時期,一切便顯得那麼理所當然。在議會中被無視被譏笑被攻擊時,我想族人的心與我同在,擅自設想他們與我心懷同一信念。現在溫馨美好的佈景被一塊塊拆走,空蕩蕩的房間的亳無保留撳滅我的幻想。根本沒有什麼精神上的陪伴,在很多時候,就像大家所看到的一樣,我是一個人。

「亞麝,你太年輕了,哈哈……這樣……這樣好像年齡歧視,不、不太好,我換個說法,你太固執了。」長老年紀始終是太大了,笑起來上氣不接下氣的,「很多事情不可能做到百分百,盡善便可。他們倒是深諳此道理,可是他們做錯了題目,假設你們想得的結果是相同的。」

我不語,看著打開的茶壺中被沸水沖刷著、載浮載沉的茶葉發呆。

長老蓋上茶壺,呷一口茶,「不要以為自己能影響別人很多。每個人有自己的造化,可是各人命運的軌跡有不少交疊之處。你與他在這交叉點偶然遇上,見他跌倒便順手拉他一把,但千萬不要覺得,他沒有你這個過客就爬不起來。同樣道理,他絆倒受傷,或許不幸,或許必然,但絕不是因為你沒有拉住他。要是你還堅持怪罪自己,那就是自大了。」

其實長老所說的我都懂,但我想得不夠明白。我一度以為自己看得很透,其實不然,我依然懵懂,像我那個莽撞而激進的學生。唯一值得慶幸的,便是我的心仍然清澈見底,我想那個少年也是,所以我依然關愛他。

我幸運,因為愚笨的堅持使我今天不是回頭愛莫能助地看著舊日的我犯錯,然後無奈地繼續走那條錯的歪道,而是能昂首義無反顧地步向眼前一片荒蕪的大漠,或生或死,我們都不知道。

長老閉上眼睛,道:「亞麝,你去吧,逃離這裏,把信送到對的人手上,要相信老天爺不會對你太差。有天你回來了,告訴我,告訴他們,告訴孩子們,你選擇了什麼。」

我粲然一笑,長老真是個衝動的樂觀主義者啊!

可是我也樂觀地相信,如果路只剩下一條,那應該是一條正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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