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說] 我待白晝光臨 之五

在衝動辭會後,我如常出席會議。面對排山倒海的追訪、場外示威、質問,我比以往更沈默,一概不回應。至於投票,一切如昔,二對二的議案被擱置,同時各代表對白村日積月累的怨氣亳無保留地爆發出來。冷嘲熱諷、指桑罵槐、含沙射影,各種轉彎抹角的攻擊衝我而來,我都不反駁。於是村內也開始竊竊私語,他們的代表是怎麼了,軟弱畏縮,甚至連我的父母也對我的工作表現頗有微言。

從議事院走出來,人潮即向我湧來,示威口號如浪撲前,餘音不絕,迴盪於我耳中:「無視災民痛苦!白村無理無情!」

一個青年從人群中衝出,保安連忙上前攔截。他一邊掙扎,一邊叫嚷著:「白村代表!你今天怎樣也要給個說法!」

我心想:不就是投白票嗎?還有什麼說法可給?

就在我平靜地在保安的掩護後離開時,我赫然瞥見一個熟悉的瘦小身影,是我的學生,那個在課堂上詰問我的學生!我沿著他高舉的纖幼手臂向上看,是一個與他體型不符的巨型橫額,上面寫著──拿在他手上真刺眼──「道德淪喪!良心何在!白村要反省!」

 

我向張秘書示意要停下回應示威者,他拉住我,道:「你不要衝動,先回去和掌議會討論一下對策。」

我甩開他的手,正言厲色道:「我既是代表,又是老師,我要了解一下自己的學生為何要我們村反省。你知道嗎?他說自己村道德與良心兼失!我不能坐視不理。」

「代表,你最近太沉不住氣。所有事我們回村再說。」

我笑著搖頭,扔下張秘書,徑自走向學生。少年先是怔怔地看著我一步步邁近,旋即散發出強烈的敵意,我遠遠就感到他身上的刺在幾秒間豎起,心中有點感傷,作為老師,難道我真的令他需要如此戒備?

我站在他面前,在保安的阻隔後望著他年輕的臉,突然啞口無言。

少年睜大清澄的眼睛,眼神中沒有任何諷刺的惡意,只有無比純粹、真切的不解。就像平日上課一樣,他沒有舉手,直接大喊出來,問老師:「老師,到了這份上,還要堅持那些迂腐的習慣嗎?」

無數記者蜂擁而上,在保安的阻攔後圍繞著我的學生,野心勃勃的閃光燈此起彼落。燈光閃爍,塗白了少年的臉,我看不清他的輪廓、他的五官、他的表情,儘管他離我這麼近。

我的心冷了一片,輕說:「同學,你應該先把你腦中的問題弄清楚,才搬出你手中的結論,除非你早已假定一切,可是那就變得對老師我不公道了。」

還未等來他的回應,專業的記者們就見縫插針,爭相向我提問。群情洶湧,於是我先行離去。今天留下這麼多有新聞價值的材料,對他們已經很厚道了。

 

議會外局勢倒是有一百八十度轉變。各村不斷派人前來白村,連番厚禮,大使們都畢恭畢敬,請我投下那決定性的一票和將他們的心意轉達白村掌議會。這或許是賄選,然而這些大使都訓練有素,談吐舉止絕不會使你聯想到那一塊去。反而是這種高明,真正使我不堪其擾。

「好久不見!代表!來,這裡小小心意,接好!」一位穿白襯衣西褲的瘦小中年男子捧著一個精緻小巧的盒子,在接待處等待。看見我時,他即笑逐顏開,一句句喊得親熱,並把盒子往我懷裹推。每次從辦公室被叫出來,看見此情此景,心中便一陣煩躁。

「你先拿好,有事進來說吧。」我冷淡地推開禮盒,轉身回辦公室。他跟在背後,我看不見他的表情,真想裝個倒後鏡,看看他是否仍然專業地媚笑著。不過當我在辦公室前坐下,重新看到他故作討好的笑容,又倒盡胃口。

 

「說吧,你是哪條村子的?」我直截了當地問。

「施代表,我是藍村的外交人員,叫我小王就好。今天來不為別的,就想與其他村聯絡一下感情,談一下將來如何增進各村村民的感情,是我的日常工作。我知道施代表不喜歡平白無故收禮物,但請別誤會,我不是要求代表替我辦事,我們也不幹賄賂這種腐敗的事。其實是這樣的,最近我們開採了一批質素極高的鑽石,到現場視察後,連我這種外行人都嘆為觀止,拜倒在鑽石動人的光澤下。因此,藍村作為鎮內唯一擁有鑽石礦場的村子,認為無論如何也應該和其他村子分享這份光芒。所以,今天我把兩顆已經加工的鑽石帶來了,雖然級別不算太高,但也可讓貴村村民一睹鑽石的風采。」小王打開那個精巧的盒子,裏面果真躺著兩顆小石──我從沒親眼見過鑽石,此刻真不明白它為何被命名為「石」,而不是像水晶一樣有悅耳的名字,因為它真不像石,它就像一個未知且表面巖巉的星球,內裏或許在核爆在分裂,過程太轟烈,於是神秘的光線才會從四面八方透出,讓我等凡夫俗子得以窺見。

我看了許久,才呆呆地道:「這……這太厚禮了,我沒權收。」

小王眉頭一皺,「施代表,你這就不對了,你都看過了,當然說不收。可是其他白村村民呢?他們很多一生都未見過鑽石,你這樣一推卻,豈不是剝奪他們的權利嗎?」

 

我猶豫半晌,不得不承認,他這話說得有點道理,「好,小王,那我就代表白村收下了,謝謝藍村慷慨贈我們白村兩顆如此美麗的鑽石。」我將盒子小心翼翼地移到旁邊。

「唉,本來我還要送橙村一盒的,你知道你們兩村離藍村最遠,很多村民都未曾看過鑽石的美色。一場天災,可惜!」小王搖頭嘆息,「先撇開公事,橙村這事,你怎看?」

「災難一場,我們誰也預計不了。死者無辜,倖存者既然分得運氣,應好好活下去,我認為就是這麼簡單。」儘管對他仍有戒備,我想私下討論個人看法應沒所謂吧。

他連連點頭,表示認同,「我也同意施代表所說,相信大家也一樣,所以才召開救災會議,希望幫助倖存者重過新生。可是,我認為這場災難雖然從天而降,但死傷這麼嚴重,多少摻雜一些人為因素,例如橙村過度伐木,破壞植被,使沙泥鬆散。我們應汲取經驗,抓緊機會教育下一代,對嗎?」

「對,這是各村的共識,只是大家爭論的是如何進行教育。」當了五年村代表,我深諳制訂政策時,矛盾的源頭大多不是「是否」,而是「如何」。

小王突然換上嚴肅的表情,「我認為興建紀念館真的是其中一個理想的方法,可惜……遲遲不通過。」

 

好,他終於說出來了。這句「不通過」一矢中的,擊中我的痛處,我激動非常,不自覺地站起來,「但紅村和綠村不這樣認為啊!這是重點,你們不要總把原因歸結到白村上。為什麼只是游說沒立場的村而不是與自己立場對立的?除了是成功機會低外,也是因為貪圖方便吧!我們不是橙村的替代品,請你轉告派你來的人。」我打開門,「慢走,不送了。」

小王淡然地看著突然發飆的我,默默地收拾東西,走到我旁邊,輕蔑一笑:「其實你怕說服不了我,更怕自己動搖吧。施代表。」他仰天一嘆,「保持中立真好,不判斷也就不用費力思考了。」說罷即識趣地離開,於是我的拳揮過空氣,落在冷硬無情的木門上。

「啊!」我大叫一聲,抱拳蹲下,痛感轉化成燙熱,灼得我眼水直冒。

驀地發現,我的武裝如此破舊,摧枯拉朽,試探的敲打不費吹灰之力已能把它敲碎。然後,我只能像個小孩兒般滿地打滾,暴躁地哭鬧著。

我一直在一個玻璃箱中演一齣鬧劇,別人在箱外狂笑、鼓掌,而我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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