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說] 我待白晝光臨 之三

[中篇小說] 我待白晝光臨 之三

上集回顧:[中篇小說] 我待白晝光臨 之二

我遞上紙巾及水,問:「林代表,你希望我怎麼幫你?」我隱約覺得比起水、食物這種必需品,此刻這個人更渴望尊嚴,他需要擦走臉上的污跡及眼淚,讓自己的顏面重新面對這個世界。

橙村代表,不,該說是曾經的橙村代表拿起紙巾擦臉,並輕聲道來那必然辛酸的故事,使拼圖的空白地帶得以填補:「這半個月來,我躲起來了。我生活在一個能供我吃喝的地方,膽戰心驚地過著每一天,因為我知道若果我被救出來,我就完了。我曾聽到救援的聲音,可是我沒有回應。我知道村內的人不是死就是重傷,我救不了他們,我苟且偷生,既然我都生存下來我不可以被人控制……」他扔下如煤球般的紙巾團,越說越急,越說越混亂。我拍拍他的後背,猶如替嬰兒「掃風」,默默提醒他「別急,別急」。

橙村代表停下來看看我,眼中閃爍著惶恐:「對不起,施代表,我實在太緊張。我其實就想說一件事:求求你們收留我,別讓其他村的人發現我。不瞞你說,我們橙村一直以來立場搖擺不定,不單是因為做不了決定,還因為想佔盡各村便宜。最後,我們便會和給我們最多好處的村站在同一立場,投下決定性的一票。你可能都知道這些,你可能很鄙視我,可是現在我們村惡有惡報了,人死光了,我即使生存下來了,也逃不了承受惡果。我們曾經取悅不同村,同時亦得罪其他村。他們若發現我,必逼我代表橙村履行承諾和還債。那張齷齪的選票,我再也不願握著它,或是裝模作樣地在上面畫勾了。現在我只想要自由而已。」他抓住我的手肘,使出微妙的力度,不強不弱,剛好表達出他滿腔懇切,又不使我難受。

 

我不作聲,收留他的理由是有的,但不充分。像有些債,借給你的明明是不義之財,但要是不還,倒也說不過去。

林舒見我遲遲不答,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似有不甘,甚至絕望,然而現在的他脆弱得連崩潰的力氣也沒有了。「我既然重生了,所渴望的就不止生存那麼簡單……很貪婪,又很無恥,對嗎?」

「我只能肯定,你比以前誠實了。」我笑笑,帶半點無奈,面對這樣赤裸裸的不堪和背後那種屈辱般的馴服,我心中因果的紐帶竟然斷裂了,只是單純地,同情眼前這個落泊的男人。

「你先喬裝成我的朋友,暫時在我這裡住,算是我個人收留你。但是要我請掌議會接納你成為白村村民就不可能了,始終在血統上不許可。我能幫你的只有這麼多,希望你聰明一點、低調一點,少外出、少說話,對你和我都有好處。」我扔給他一條浴巾,「去洗澡吧,這樣太礙眼了。」

林舒像聽完一段仁慈的宣判,因得救而萬分感激之餘,又猛地點頭,頗有巴結之意,唯恐有得罪我的地方。這諂媚的卑微看在眼裏硬是不舒服,讓我一時又退卻幾步,並驚覺自己的魯莽。

我看著瞪大眼的艾林,一雙銅鈴般的大眼這麼近,昔日的溫情脈脈今日看來竟帶點猙獰,我突然有點不知所措,倉皇地別開臉。

「你瘋了,代表。」艾林喝了一口水,「我們村一向不討好任何人,也不得罪任何人。現在你收留他,豈不是要一次把所有村都得罪?」

我訝異,艾林說話從不會這麼粗暴。或許這只是「不溫柔」,然而當出自她口中,我便接受不了。我有點惱,也懶得像以前般陰聲細氣,處處呵護著她,「我以為我們村本著的是人道精神,不願介入那些傷人的紛爭,而不是只掃門前雪。枉我一直以那張潔白的選票為傲,原來只是自己騙自己嗎?」

「但他只是個逃兵,以前於選舉中舞弊,幹過種種勾當。這種人,我不認為值得同情,是時候讓他受一點懲罰了。」

我不得不再說一次,我接受不了這樣的她。那個溫柔的艾林,現在彷彿站在一排早已僵硬的屍體前,木無表情又斬釘截鐵地宣讀一句「該不該死」的判詞。

「一個人該不該死,不應該是這樣衡量的,應該說,我從來不認為誰有資格判斷一個人該不該死。」我頓了一頓,低吟一句:「太自大了……」

艾林定睛看著我,良久才苦笑起來,「阿麝,你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理想主義者。抱歉,我實在無法冷靜。一直以來我辛苦經營的形象,今天卻讓我親手砸碎了,對不起。」

「先回家休息一下吧,你我都累了。以後不談這事了,好嗎?」我半哀求道。

她沒有回答我,只是疲倦地一笑,提起皮包推開餐廳的門離去。我目送她歿入陽光的背影,忽覺頹然,倒在椅子上,感思浮泛。

 

下午,當我到達議事廳,洛叔就如我預想般慰問道:「施代表,你沒事吧?看上去很累的樣子,想必這半個月操勞了。」他拍拍我的肩。

我強顏歡笑,裝出一副振作的樣子。謝過洛叔,如常踏入議事廳,聽見裏面吵鬧無比,各代表爭得面紅耳赤。這情景本是司空見慣,但在救災會議中發生可真是第一次。

主席喚我過去,「白村代表,你來坐下。是這樣的,我們在討論是否要建災後紀念館。藍村跟紫村支持,紅村跟綠村不支持,他們正爭得不可開交,可是大概立場也不會變了。這議案獲得通過與否,關鍵就在你們白村了。」

「主席,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村一向保持中立。你這不是為難我嗎?」我心知這事不是主席說了算,但現在我心亂如麻,情急之下除了說這種推卸的話,也說不出什麼有建設性的話了。

「你先回位子坐下吧,聽聽各代表跟你說什麼。」

 

我順從他的意思回到「白村代表」牌子前的位置坐下。我一坐下,即引來各代表的注視。紫村代表最直接,開口就問:「白村代表,你怎麼看?」

「我沒意見,但不介意聽聽你們的意見。」我有不祥的預感,使我這話說得底氣不足。

紫村代表大力一拍桌,大聲道:「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還在怕什麼?表明立場難道就這麼困難嗎?」

我冷冷的說:「這是我們村的傳統和規定,是無論任何時候都不可違反的原則。」

「你知道你若不表態,會議便會陷入僵局嗎?施代表,請你想清楚,議案通過與否也好都要得出一個結果。這件事不完結,下一件事就不能開始,這麼簡單的道理,你應該明白。」綠村代表素與紫村代表不和,見面即咬牙切齒,但這一刻竟然站在同一陣線了。

藍村代表依然一副冷靜理性的模樣,「橙村滅了,時代不同了。以往你們的任性無傷大雅,所以大家都由著你們,尊重你們白村的傳統和中立性。然而,今天你們若堅持凡事不表態,全鎮都無法走下去。」

紅村代表也來湊上一腳,「我完全同意三位代表的說法。施代表,終須一變啊。」

眼前四人一唱一和的聲音接連不斷地轟炸著我,步步進逼,快要使我喘不過氣來。不久前還在激辯的各位代表,現在都無視我的存在,高談闊論我村的不是,甚至分析橙村滅亡後的局勢,異口同聲,不謀而合,眾口一詞,粉飾出一片和諧的景象。我怒了,也顧不上禮儀什麼的,像發洩般喊出來:「這就是你們的民主嗎?現在你們四比一通過逼我們摒棄原則,是嗎?真霸道!這不是以大欺小嗎?」我回頭看看在採訪區中蓄勢待發的記者,狠下心腸大喊:「這會我不開了!」我站起來,在此起彼落的快門聲的歡送中乾脆地離場,剩下錯愕的主席與代表們,以及興奮的記者。

下回內容:[中篇小說] 我待白晝光臨 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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