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說] 我待白晝光臨 之七

[中篇小說] 我待白晝光臨 之七

二月二十八日。

……藍村外交人員王遠洋憶述道:「白村一向清高,尤其是他們村代表,平日都不大搭理我們,所以當時他在開會後約我到他辦公室聊藍白兩村的關係時,我真是受寵若驚。然當我到達白村行政大樓接待處時,他又變得冷漠,還在眾目睽睽下推開我送他的見面小禮。當我以為又要吃閉門羹時,他竟然主動請我進他辦公室談。剩下我和他兩人時,他完全變了另一個人,不但笑吟吟地收下禮物,更說橙村滅了,明白白村的票具決定性,不會再守舊地投白票,那一席話把我都嚇呆了。他認為藍白兩村的理念相近,暗示我們如果開出足夠吸引的條件,便會在選舉中站在藍村那邊。這可是賄選!我當然不能答應,於是我心生一計,拿出原本打算送妻子做首飾的碎鑽,送給施代表,他不客氣地收下放進抽屜,接著再暗示我這樣不夠,下次再多拿些來……」

他認為不可包容貪腐之舉,如果這只是白村代表個人的意思,更應還白村村民一個清白,故向本報舉報此事。本報記者於是即日前往白村代表辦公室,要求白村代表展示抽屜中的情況。起初對方以私隱問題為由拒絕合作,後不堪壓力答應要求,記者果真在抽屜發現王所說的兩顆碎鑽……

這篇報道一出,把我從爭議的漩渦推至口誅筆伐的浪尖,不論走到哪裡都有人指指點點,其中又以白村村民的厭惡最為強烈。掌議會亦在討論是否罷免我的職位,但卻對外公佈「事件仍在調查當中」,於是大家便認為掌議會縱容我,甚至把之前我於議事院放肆的一言一行都聯繫起來,但事實上是即使我主動請辭亦需掌議會批准。突然全鎮的人都陷入推理遊戲狂熱中,配對前因後果,偵查蛛絲馬跡,大呼一聲「原來如此」,一關一關過,別提多刺激了。

一個嬌小的身影擠進人群中,背對我站在我面前,舉高手示意群眾安靜,道:「大家請冷靜,我知道你們都關心村,心中又有很多疑惑,可是你們這樣也問不出結果啊!這樣,先讓代表回去工作,我們三天內會召開記者會,公佈各項安排,並解答各位的問題。現在請大家先讓一讓路,謝謝各位!」艾林回頭看了我一眼,隨後俐落地把我拉離人群。我倆肩並肩走到我辦公室,期間沒有交談一句。

「事到如今,你再不交林舒出來,別說堅持投白票了,連白村的形象也保不住了,你本人也會身敗名裂,無法在白村立足。」艾林坐在我面前,苦口婆心地說。

我不作聲,靜靜地看著她,想必眼神中除了怒,便是恨。

她抵擋不住這樣灼熱的目光,又或許是心中畢竟有愧,別開臉不敢與我對視。「亞麝,你別怪我。你知道你收留林舒對村子影響多大嗎?你一直都在踐踏知情人的底線,要不是我爸為保護你努力游說大家,掌議會早就派人到你家強搶林舒了。你好歹想一下我爸的處境啊!」

「你們千方百計阻我澄清,還說一堆曖昧的話裝作站在我這邊,該不是以為我還

猜不到吧?你們清醒一下吧!不使用暴力而在背後做齷齪的小動作就是文明了?你們要陷我於不義其實不難,不必弄這麼大的排場,破釜沈舟,不惜令白村蒙污,還找來藍村合演這場破戲。」

艾林怔住半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道:「其實我們只是想你把林舒交出來,僅此而已,所作作為都是逼不得已……為著村的未來,大家都要犧牲,亞麝,你要明白所有事情都有代價。你把他交出來,我們便會代你澄清所有事。」

我大力拍檯,高聲疾呼:「你們這是助紂為虐!好了,你們這些懦夫說到底就是為了自保不理他人死活。用受害者的鮮血清洗雙手,有可能洗得乾淨嗎?荒謬!不同流合污不代表高尚。什麼投白票,什麼保持中立,都是自欺欺人!想起以前深信著這些東西代表著我們鳥曹尼森族的情操高人一等,每分每秒如自瀆一樣,真噁心。」

艾林目瞪口呆地看著我,不敢相信這一切,因為我以前從不會這樣對她,不過我也只是沒修養地以牙還牙而已。良久,她低聲說:「是因為你始終看不清現實,才會說出這些不痛不癢的虛飾之辭。可是責任不在你,在於長老,在於前人,是他們創造出這麼一個殘忍的童話世界,然後把下一代一批批誘拐進去……亞麝,當初會長就是因為擔心你才讓我接近你,但後來與你訂婚確是我個人意願。」她說罷從褲袋摸出手機,低頭查看。

我倚在椅背上,仰首閉上眼,靜心聆聽艾林所說。至今已經沒有什麼值得驚訝,也沒有什麼是接受不了的,儘管說,我聽著。我把頸伸得直直的,真正肉隨砧板上,要是她冷不防來一刀我也認命了。

「下午選舉委員會應該會派人來調查你意圖收受利益一事,你可以向他們說出真實情況,我們不會再作阻撓。」

我好奇她為何這樣說,可是我沒有問,因為那應該不是使人高興的答案。

樓下人聲鼎沸,但這裡是六樓,抑揚頓挫、感情豐富的示威聲早已氣若游絲,只能奄奄一息地浮游到我的耳中,柔軟又不失生氣。惡言、挖苦、控訴聽著聽著竟有點悅耳,這樣有趣的反差使我不禁咧嘴笑起來,即使口中依然苦澀。

苦中作樂,其實便是對自己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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