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說] 我待白晝光臨 之一

[中篇小說] 我待白晝光臨 之一

今天陽光異常燦爛,燦爛到霸道的地步。忽強忽弱的陽光照在我面前的空白選票上格外刺眼,似乎在替我辯護:這麼刺眼自然無法逆光寫字。

這個投票過程如以往般無趣,到了近幾次,我開始自得其樂地研究起選票折疊的方式,到最後甚至演變成神經質地檢查折好的選票有否不偏不倚地角對著角,而我又有否好好地壓過邊界,至少使那空間不那麼惹人遐想。

我捏著這張貌似可有可無的選票,踏著沉靜的腳步走向那無聲地咆哮著的票箱,糾結的七情六慾、野心、陰謀、謊言在裏面翻滾著,興起時交歡,生厭時廝打,糜爛得不見天日,我彷彿已隱約嗅到源源冒出的臭氣。於是我放入潔淨的白紙,似乎也注入一泓清泉。

回頭見長老、會長坐在圓形廣場席上,雙雙閉著眼,在從牆後伸出的樹蔭下休養生息,我也不妨礙他們,徑自走出投票場地。根據過往經驗,當我在途中回首,他們必在,並默默然伴我走回村口。

如是者周而復始,我也擔任村代表近五年了。

 

對於鳥曹尼森族,其他各族的人有很多不同的說法。

「奇怪的一族,每逢選舉他們的村代表都會出席,可是都只是投下一張白票。」

「既然是棄權,那就別來好了,免得壞了選舉的規矩。如果各族都像他們可怎麼辦?」

「看他們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說到底不就是不屑選舉嗎?」

「他們盲目地信仰著犬儒主義,虔誠得可悲,並且為著所謂『特立獨行』的自己而沾沾自喜。」

「至少他們威脅不到我們。其實我們不抗拒與他們友好,只是對方冷若冰霜。」  「而我敬愛的老人──鳥曹尼森族的長老說的來來去去只有一句:『要知道何時該保持緘默。』」

一位學生舉起手,未等我回答已大聲說道:「為何要保持緘默?難道我們就沒有表達意見的權利嗎?還是我們怯於行使此權利?」

這樣的問題,我記得我小時候也有問過。可是我已經忘記當時的老師是怎樣回答的,總之那時的我並未滿意,反而是在日後的人生自行一點一滴地鑄煉出篤定的答案,最終說服了在曚昧時代不輕易妥協的自己。

然而,有些道理是你知我知,卻是不能言傳的。

「我族生性平和,亦討厭鬥爭。在絕大多數時候保持中立,可遠離紛爭,專注發展,所以我族是眾族中最富有的。」語畢,我已深知這不是個好的答案。可是在很多時候對很多人來說,帶功利色彩的答案都極具說服力,儘管我作為一個老師並不應試圖引導學生以這種方式思考。

學生眉頭一皺,「難道表達意見、投票支持對我們有利的政策不能謀取福利嗎?老師,你說服不了我。」他禮貌地坐下,嘴是閉上了,眼神卻是灼熱的。

我默然幾秒,不是尷尬,不是慚愧更也不是羞惱,只是在腦中飛快地倒帶,回顧了一遍叛逆歲月,然後暗暗地預言著眼前這隻螫伏的刺蝟終有一天亦會收起尖刺,所以我不打算於這個時候強行撫平、甚至拔去他的刺。「我解答不了你的問題,但是時間會令你懂得如何解答自己。」我嘗試看進他──我承認我是個不稱職的老師,因為我從來記不住學生的名字──的眼睛,以示我的真誠。

他別開臉,我自討沒趣,唯有以笑遮醜。

耳邊傳來敲門聲,兩名工作人員推門進教室,道:「代表,會議還有半小時便開始。」

「剛才同學的問題很好,大家可以在下課後討論及思考。老師有事先走,剩下的時間請安靜自修。」說罷,我拿起課本及外套離開課室,跟隨二人離開學校,直奔議事院。

 

議事院位於村鎮的中央,各村繞它而建,形成一個近似圓形的聚居帶。議事院樓高五層,線條簡單柔美,如一個白色的鐘罩,是鎮上最美麗的建築物。那是個神秘又公開的地方,絕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在裏面村代表們爭論的過程,他們只知道最終和議的內容和各村代表口中立場明顯的論據。

「施代表,你終於來了。請進去吧,其他代表都早到了,在等著呢。」門衛洛叔替我拉開門。白色的門一開,我即感到凌厲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齊刷刷地射向我,心頭不禁一顫,然後強裝鎮定地走到我那個不起眼的位置。

主席環顧全場一次,高聲道:「既然人齊了,我們就提早開始吧,各位同意嗎?」

所有人都舉起手。

「好,全場和議提早五分鐘開始會議。我們先處理今天第一項議程:討論由綠村出資挖掘、位於議事院後方的水井是否應由私有轉為公有,並允許所有村的村民都可從該井中取水,惟其他村落每年須支付定額費用予綠村一方。」主席望向藍村代表,伸手示意,「藍村代表,請發言。」

「我與我一族都支持此項政策。要知道此井位於鎮中央,是各村村民外出的常經之地,但因為現時綠尼森村獨佔此井,我村村民都要自攜大量食水遠行,極為不便。」藍村代表一向彬彬有禮,沉靜理性,不說多餘的話。如果不是族規規定不可與外族人深交,他,乃至他一族必會是我的朋友。

村代表可不是虛名,他的意見、言行、形象與其村絕大多數村民無異,一舉一動或多或少摻雜著族人的氣息。有時是由心而發,有時卻是刻意把自己塞進族人的模具裏,與大眾同化。我們鎮有句玩笑話,說的就是這事:如果你覺得代表不能代表你,那不是他的問題,你要不是父母抱回來的,就是基因異變了。一般而言,代表都是村民推舉出來的,唯獨我村為了減少紛爭,便由長老任命。

主席頷首,「紅村代表。」

「綠村獨佔水井,不僅為其他村村民帶來極大不便,更使罪案率上升。很多村民在喝光自備的水後,經過該井時忍不住渴意,竟嘗試偷水。我不可說這是合理的行為,但也只是逼不得已。我村的村民都認為天然資源應由全人類共享,綠村應無條件將水井歸回鎮有。」紅村是全鎮最窮的村落,他們「凡事與眾同享」的主張與經濟狀況互相呼應著。總之,錢在他們的領域裏作用不大。

「綠村代表,你可回應前面各位代表的說法。」

「不論能否收取其他村的定額費用,我們亦不會將水井讓出。水井雖水量充足,亦未至於取之不盡。若要應付全鎮人的需求,我們相信它很快便會乾竭。」綠村推祟環保主義,常常談什麼「可持續發展」,可是這套說法在其他村並不受歡迎。綠村代表就經常赤腳走路,穿來穿去都是那幾件破爛的衣服,雖然財政狀況不錯,過的卻是赤貧的生活。他請助手分發資源,續說:「環境科學中心去年完成氣候研究……」

突然一個金髮女子舉著寫著標語的牌子衝到綠村代表面前,指著他破口大罵:「金浚,你這騙子!不要再以可持續發展作藉口了!你們綠村根本就是想獨佔資源!」說罷還拿出一瓶黑色墨水,欲潑向綠村代表,幸好保安及時趕至,把她抓住並帶離場。她一邊反抗,一邊大叫「還我井水!」,猙獰的表情被攝入遽然踴躍的記者的長鏡頭中,尖銳的叫聲卻在議事廳迴盪不息,與爭先恐後的閃光燈一併在我心中留下陰影。

這位女子是紫村代表,向來激進敢言。各村的代表都曾被她近距離質問,任大家如何泰然自若,面對這麼暴烈的人多多少少都有點怯意,一是深知對方不受控制,二是凝神應付太久難免疲倦。

「由於紫村代表違反議事規則,故不能參與本次會議。橙村代表,你可以提前發言。」

橙村代表看了一眼驚魂未定的綠村代表,以及其他目光灼熱的代表,以微弱的聲線發言:「各村代表都言之成理。此政策有利有弊,我村村民都認為值得再研究,暫時都未能肯定立場。」橙村一向立場搖擺,卻經常是選舉的關鍵,各村都會派出人員前往游說,希望拉攏橙村到自己的陣線。

「明白。最後,白村代表,請發言。」主席說罷便彎身跟文書交頭接耳,彷彿我這代表是多餘的,所說的話自然也是不值一聽的。

「我同意橙村代表所說,大家都說得有道理,包括剛才被逐離場的紫村代表。我村向來都希望能客觀判斷事情,所以我們不打算傾向任何一方。我們願意接受任何結果,只要那是對大多數人有益的。」每次會議,我說的話都不同,可是語意、態度都是一成不變的。我感到在場的代表再次不經意地流露出不屑的氣息,只是程度大小有別,大家甚至懶得回應。場內陷入尷尬的局面,連主席也只顧著與文書說話,忘了主持大局,在長久的寂寥後才如夢初醒地重新掌持局面。

作為白村代表,或者是鳥曹尼森族的一員,我經常面對這種局面。外族人明白我這個代表所說的一切,但他們並不願意理解我們的信念,因為他們無法置身事外,他們有一團影響未明的火在心中,他們高估了人的能力……我族孤獨,然而在孤獨的陰霾下有一片光明的樂土。在白尼森村沒有爭吵的戰火,沒有刻薄的挖苦與諷刺,沒有糾結的爾虞我詐,我們生活簡單,日子如清風,我們每天張開雙臂迎接它,沐浴其中,待它離去便慢慢品嘗滿腔的舒暢和快意,最後眷戀著逐漸消逝的餘韻,並為著清風快將再度光臨而安心。

或許別人並沒有不屑我族,而是我比想像中更為我族驕傲,甚至高傲得不需要他人看得起我們。一言蔽之:我不希罕。

 

我提早退出會議,留下他們繼續在第二輪討論中爭個面紅耳赤,想起那情景我也忍不住竊笑,但願沒被誰看見,我並不愛樹敵。甫走出議事堂,遠遠便看見艾林。她如常地穿著一襲純白的長裙,雙手交疊在一起,提著一個棕黃色的藤籃站在不太茂密的樹蔭下。光影一點白一點黑,散落在她身上、臉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她必溫婉如昔,並胸有成竹地知道我會誇籃子裏的藍莓蛋糕精緻好看。

「亞麝!」她看到我,向我揮手、叫我的名字。

我微笑著走近她,打開蓋在藤藍上的碎花布:「今天的藍莓蛋糕真好看,就不知道味道如何。」

她拉我坐下,一邊從籃子中拿出餐具和擺好墊布,一邊說道:「亞麝,你別怪我多口,其實你可以在裏面多呆一會兒的。每次都這樣提前離開好像挺不尊重其他代表,好像他們的話根本不重要,連令你留下的價值都沒有。」

我忍不住笑了,其實我真的很欣賞艾林,因為她總是道出那些令人難堪的真相。因此,我不會反駁她。「好,我答應你,下一次就多留五分鐘。不說這些了,我餓了。」說著我也不顧已列好隊的餐具,伸手就抓來吃。

「還說自己是老師,要是有天學生也這樣來堵住你的口,怎麼辦?」艾林也跟隨我笑起來。

「說真的,也不是我說要當老師的。只是他們嫌我這村代表太閒,才讓我兼職一下,我哪是當老師的材料。」我自嘲道。

「其實人要兼顧那麼多事,不見得要每件事都要做到最好吧。」她遞來一張紙巾,順手收起餐具。從來她都是只看我吃,連嘗都不嘗一下。

我盯著潔白的紙巾,不知怎的,越看越熟悉,不覺出神。當眼前一片白茫茫中再現艾林的輪廓,我喃喃道:「你真是太縱容我了。」

「是我們族人都生性平和,不愛管束他人罷了。亞麝,或許這樣說很任性,可是真的要靠你守護大家。」她握住我的手,我看見她戴著我送她的七彩手繩。手繩綁著她的手,卻綁住了我的心。

一片巨大的陰影搶佔了天空,爬上我們的皮膚、衣服,光源萎縮,色彩凋萎,萬物都被蒙上一層灰。

「好像要下大雨了,我們趁早回家吧。」艾林收拾好東西,拉我起來。

我望著咄咄逼人的烏雲,真好奇這場雨可以下得多大。

下集內容:[中篇小說] 我待白晝光臨 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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