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下》﹕不要掉到車輪底下去

《車輪下》﹕不要掉到車輪底下去

試設想你是一顆番茄。一顆躺在電鐵路軌上的番茄。 鮮紅,多汁。當車子駛進站時,粗心的清潔工人、主持月台秩序的工作人員,專注在智能手機的「低頭族」,都沒能發現你——或更可能,發現了而不想也不沒辦法管,你被壓成一灘番茄醬的下場是必然的。除非車子突然停下,或其它機率更小的、可能拯救你性命的事件出現。不過,我從未聽說有哪輛車會為一顆番茄而停下,就如一個因不堪公開試壓力而輕生的學生,他的死是不會讓是屆公開試取消。《車輪下》(Unterm Rad) 的主人翁漢斯‧吉本拉,便是那枚被車輪輾壓成醬汁的番茄。

他進了神學院,然後,他死了

沒甚麼人喜歡考試,但我們卻會以通過它為榮。作為打破特權階級對知識及資源的壟斷的重要發明,公開考試曾幾何時也是社會進步的重要標誌。對於無背景的年輕學子而言,這些考試是讓他們邁向青雲之路的入場券——這些入場券取之不易,過程和結果也不盡如人意,但有,總比沒有好。聯邦考試之於漢斯而言亦如是。小時候他和村裡的其他小男孩一樣,在泥漿裡打滾,在河裡釣魚,然後在草地上躺一個下午。長大後,他將成為專業技工或抄寫員,賺取微薄的薪水糊口;或像他父親一樣經商,有錢但「不體面」……知識能否改變命運?可以,通過聯邦考試即可。這個考試的存在,將漢斯和那些混身肮髒、活蹦亂跳的死小孩區別開來,他將會進入神學院學習「至高無上」的知識(拉丁文、神學、音樂之類),畢業後成為神父,逐步躋身特權階級。因此,哪怕沉重的課業快要壓垮他弱小的肩膀,他仍以能獲得與同齡人不一樣的期待和重視為榮。

漢斯並非討厭小伙伴們,也不那麼喜歡希臘文和數學;相反,在通過聯邦考試後,漢斯想要的唯一獎賞,就是請求父親讓他在暑假裡隨意去後山郊遊、釣魚,彷如即將行刑的囚犯向獄卒請求一頓豐富的斷頭飯。另一邊廂,校長、牧師、數學老師爭相為他準備「先修課程」,好在這位注定高飛的青少年身上加上自己的印記(「A區最受愛戴的B牧師……當年曾上過我的希臘文課」)。一如現今整個暑假被七、八種課外活動塞滿的小孩,實在難以判斷是在學校上課較痛苦,還是放假更痛苦。總之,漢斯進了神學院,卻因不堪課業的壓力,沒多久便因神經衰弱而死。

漢斯之死﹕誰是兇手?

學校是兇手嗎?作為小村鎮的學校,校方以這樣一位資質優異的學生自豪,為漢斯提供比其他學生更多的資源及支援。神學院的希臘文掛科率最高——學校的牧師便為他準備希臘文先修課程;校長怕漢斯進入神學院後無法跟其它同樣優異的學生競爭,所以他免費替漢斯補習;神學院的校長不忍看到漢斯成績一落千丈,語重心長的告訴他﹕「千萬不可鬆懈下來,否則會掉到車輪底下去的。」平日總能聽到社會或家長抱怨,校方對資優兒童的支援不足,扼殺了他們的天份;不然就是教師不夠關心學生。那麼,村校和神學院倒是做得比現在的學校好多了。縱使他們在漢斯因神經衰弱而不得不退學後,便無情的拋棄了他。

漢斯的父親是兇手嗎?作為商人和單身父親,他對獨子抱有極大的期望。那年代有些父親會讓兒子放棄學業,專心賺錢而不是學甚麼拉丁文,然後跟自己一樣碌碌無為。吉本拉先生卻是全力支持兒子的學業,親自為他準備寄宿學校的行李,盼望兒子能擺脫自己的商人家庭地位,成為體面的神父。縱使因為他長期禁止漢斯到戶外活動(因為好學生應該待在家中讀書到深夜),使他體質孱弱,他總的來說還是個愛兒子的父親。

聯邦考試是兇手嗎?拜託,沒有它,漢斯這輩子都只能在專業技工和抄寫員之間挑選呢﹗縱使漢斯不是第一個死在他手上的少年人了。

思來想去,責怪漢斯似乎容易一點﹕他虛榮心作崇,明知自己開始出現頭痛問題,卻為了區別自己和那些「非精英」的普通小孩,強行苦讀到深夜。他交友不慎,跟叛逆又不切實際的海爾訥成為好友,逐漸荒廢學業。他不夠堅強,其他人都能熬過沉重的課業,順利畢業成為神父,而他卻死掉了,是他不愛惜生命、心智太過脆弱的緣故。唉,又一朵溫室裡的小花﹗

永不止息的輪迴﹕還有千千萬萬個漢斯。

我看着漢斯的結局,想起自己,覺得自己能活到現在頗不容易。或許我該慶幸,自己並非一直被周圍的人期許着成為精英,像漢斯一樣自信滿滿地進入高等學府,然後被一山還有一山高的殘酷現實所打擊。事實上,「被期許的人」和「不怎麼被期許的人」的生活我都體驗過,可以說是頗能體會箇中的辛酸,要知道前者和後者所受到的待遇雖不至於天差地別,但已經足夠在一個尚未長成的心靈上烙下印記。當我還是過着「不怎麼被期許的人」的生活時,另一位過着「被期許的人」的生活的同學對我說﹕「我和你不同,我成績一向優秀,他們是不會接受我掉下來的。」我們當時不到十二歲,正好是和漢斯相當的年紀。後來,我成績表上的名次攀升到可以過上「被期許的人」的生活,然後巍巍走到現在;不少人攀不住那不斷滾動的車輪,有的被丟在路邊,也有的被輾得一塌糊塗。至少,大家現在都活得好好的,並攀上了另一個名為「事業」的車輪,再一次輪迴……

哪怕到了現在,我還是沒法告訴你,當一個「被期許的人」較好還是當一個「不怎麼被期許的人」輕鬆。兩種生活各有代價,也跟個人的選擇很有關係。晚上,當我捧着證券和保險考試的課本打瞌睡,迷迷糊糊中還是想着那一句話﹕「不要掉到車輪底下去了。」

加譽子

加譽子

中大政政出身,深諳「飯桌上勿談政治」的重要性。土生土長港人,卻總認為自己首先是個地球人。目前致力於逃避成為「廢青」,熱愛書本和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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